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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药香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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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景礼坐在书桌前翻一本从江南带回来的旧书。书皮是深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赠小秋,丙戌年立春”,笔迹清隽,是姥爷的字。小秋是她母亲的小名。
书里夹着好几张泛黄的便签,都是姥姥的笔迹,有的写着“此草喜阴,不可多浇水”,有的写着“与当归同煎,可缓经痛”。景礼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落在一株草药的插图上面,正看得入神,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没等她应声就被推开了。
景珩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狸狸,你躲房间里干嘛呢?楼下做了桂花糕,安姨让我喊你下去吃。”
“知道了,马上。”
景珩没走,反而整个人挤了进来,一屁股坐到她床沿上,东张西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这什么书?这么旧。”他凑过来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植物的根茎叶,旁边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中药书?你什么时候对这东西感兴趣了?你们美院大四不是该忙毕业创作吗?”
景礼把书合上,瞥了他一眼:“你管我忙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景珩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一点,“对了狸狸,你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提前说,我好攒零花钱。”
景礼愣了一下,下个月生日,过了生日就满二十二了。她脱口而出:“我还有一个月才二十二,你急什么。”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景珩要的就是这个。
果然,景珩眼睛一亮:“哦——原来你二十一,大四,我没记错吧?嘿嘿,那我就按二十一的标准准备礼物了。”
景礼抬手作势要打他,景珩已经弹起来蹿到了门口,嘴里喊着“我去告诉安姨你下来了啊”,一溜烟没了影。门在他身后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景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旧书,封面上那行“赠小秋”已经褪了色,却还能看出当年姥爷写的时候用了多认真的力道。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姥姥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姥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亮:“狸狸呀,怎么想起给姥姥打电话了?”
“想您了。”景礼靠在椅背上,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姥姥,我前几天在翻您给我的那本中药书,里面好多种草药我都不认识。”
“那本书啊……”姥姥笑了一声,“那是你姥爷当年整理出来给你妈的,你妈没学进去,倒被你翻出来了。你要是感兴趣,改天回来住一阵,姥姥教你认认后山上的那些。这几年城里人开始讲究养生,好多人来收野生的黄精和石斛,我都怕他们采绝了种。”
景礼心里动了一下:“姥姥,那些草药……您都是怎么认的呀?我是说,光是看叶子,怎么知道它是什么?”
“看叶子是一方面。”姥姥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根要看,茎要看,花开出来也要看。还要闻、要尝、要记它长在什么地方、什么土质、旁边都长着什么别的草。认药和画画一样,得用心。”
景礼握着手机没说话。那四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和画画一样”——像一束光照进了一条她一直没发现的缝隙里。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在花房里,自己盯着白茶看了很久很久,看见那些茸毛、那些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纹理。姥姥说的"得用心"和"看叶子是一方面",说的好像是一回事。
她又和姥姥聊了一会儿家常,挂掉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旧书的封面上,“赠小秋”三个字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翻开书,找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一株黄精的细笔插图,根茎肥厚,叶片对生,花是浅绿色的,像一串小铃铛。插图是姥爷手绘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根叶脉都画得分明。
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书,起身下楼去拿桂花糕。
路过花房的时候她又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株白茶静静地立在花架上,花瓣比早上又舒展了些,在午后的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景礼在晚饭桌上被景珩那句话勾出来的事,被她自己又接上去了。景母夹了一块藕夹放到她碗里,随口问:“今天在家都干嘛了?安姨说你一整天没怎么出房门。”
景礼还没来得及回答,景珩已经抢着开口:“她在看中药书!妈!狸狸以后不当画家了,要改行当中医!”
景母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但目光还是落在景礼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就是随便翻翻。”景礼咬了一口藕夹,嚼完了才慢吞吞地继续说,“姥姥给的那本书,姥爷画的插图,挺好看的。”
“哦,那本书啊。”景母的神色松下来,笑了笑,“你姥爷当年画了整整三年,说是要把后山上能入药的植物都画一遍。后来画完了,你姥姥帮他写了一本注解,两人还自费印了几十本送人。你爸那时候想帮他们开个出版社的号,你姥爷说不用,说画出来是给自己看的,别人要不要都不打紧。”
景礼低头扒饭,把姥爷那句"画出来是给自己看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景宴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汤,从头到尾没出声。但景礼放下碗的时候,发现他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只是确认她饭吃饱了没有。
景礼朝他笑了一下,转头问景母:“妈,姥爷画那本书的时候,是专门去后山写的生吗?”
“可不是,在山上一待就是一天,你姥姥给他送午饭,有时候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一棵树下画根须,画得饭都凉了都没动一口。”景母摇摇头,笑着说,“你妈我小时候也跟去过几回,蹲不住,蹲一会儿腿就麻了,你姥爷还嫌弃我‘心不静’。”
景珩在旁边插嘴:“妈你小时候还学过认药?”
“学过几回,没那个耐心。”景母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你姥姥倒是想把那一手传给我,我没接住。现在看你姐姐翻那本书,还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景礼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又喝了两口汤。那本旧书摊开在她房间的桌上,她出来之前把那一页黄精的插图用镇纸压住了,怕风把它吹合上。此刻她坐在饭桌边,心里转着两件事:一是姥爷画那些草药的时候蹲在山上一蹲一整天的那种专注,二是姥姥说的"和画画一样,得用心"。
她把碗筷放下,抬头说:“妈,我下个月想回江南住几天。”
景母看了她一眼:“去陪姥姥姥爷?”
“嗯。我想跟他们学认药。”
桌上安静了一瞬。景珩刚要张嘴说什么,被景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景母和景父对视了一眼,景父放下筷子,难得主动开了口:“你大四了,毕业创作来得及吗?”
“来得及。”景礼说,“我带着画具去,不耽误。”
景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景母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柔和,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景礼的手背:“去吧,你姥姥前两天还念叨你呢。多住几天也没事,家里不缺你一个。”
景珩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那我物理考好了是不是也能去……”
景宴淡淡开口:“你先考好再说。”
饭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景礼也笑了,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腕间的玉镯贴着她的皮肤,微微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