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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狼 夜黑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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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数月已过。
草原上的风依旧日复一日地吹拂着辽阔的原野。
每日清晨,赵子瑜都会随着铁木哥离开王庭,驰骋于广袤无垠的草海之间。
从最初连拉开蒙古角弓都会磨破指尖,到如今已能稳稳骑着策策格,穿梭于起伏的草浪之中。
日落之后。
众人围坐篝火。
勇士们或豪饮马奶酒,或高声唱起草原的长歌,也有人说起祖辈流传下来的故事。
而赵子瑜,总会静静坐在铁木哥身旁。
有时听着众人的谈笑,有时只是望着跃动的篝火,不知不觉间,竟也渐渐习惯了草原的生活。
这一夜。
月色朦胧。
整座王庭早已沉入宁静。
唯有一缕悠扬的琴音,自一座毡帐中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清远悠长。
似山间流水,又似江南烟雨。
与草原辽阔浑厚的马头琴截然不同,却同样能让人驻足。
帐外。
铁木哥结束巡视,正准备返回自己的毡帐。
当那缕琴音飘入耳畔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
只是伫立于毡帐之外。
夜风轻轻吹动毡帘。
也将那琴音,吹入他的心中。
铁木哥听不懂琴。
却觉得。
那琴声里,仿佛藏着一份说不出的思念。
“兄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铁木哥微微一怔,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铁木伦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而来。
“为何不进去听呢?”
铁木哥没有回应,目光仍落在传出琴声的那座毡帐。
铁木伦与铁木哥并肩站着,没有再追问。唇边笑意渐深。
“兄长。”
“近日,你笑得比从前多了。”
帐内。
赵子瑜端坐于古琴之前。
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悠扬的琴音自弦间缓缓流淌。
然而。
他的心思,却早已不在琴上。
每日清晨策马狩猎,每夜并肩归来,早已让他熟悉了那个人的步伐。
琴声依旧。
心湖却随着每一次拨弦,荡开层层涟漪。
赵子瑜微微垂下眼。
指尖拨过最后几个音符。
这片原本陌生的草原,不知从何时起,竟渐渐让人眷恋。
琴声里的那份思念,也悄然有了归处。
“铁木哥!”
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划破了夜色。
方才浮现在铁木哥眉宇间的那一丝柔和,顷刻间消散无踪。
他猛然转过身。
只见一名勇士策马疾驰而来,战马在王庭前猛地收住脚步,马蹄高高扬起,激起一片尘土。
勇士翻身下马,连气息都来不及喘匀,便快步来到铁木哥面前。
“铁木哥!”
“狼群袭击了牛羊!”
话音落下。
铁木哥与铁木伦的神色同时沉了下来。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狼群虽会捕猎,却极少冒险靠近王庭。
除非……
它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就在此时。
身后的毡帐中,琴声戛然而止。
赵子瑜放下古琴,掀开毡帘,循声望去。
火光映照下。
铁木哥也恰好回过头。
眸中尽是面对危险时的冷峻与锋芒。
千言万语,都来不及开口。
铁木哥那只宽大的手已落在赵子瑜肩头。
指尖收紧,却并未用力。
“待在帐中。”
“不要出来。”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转身欲走。
衣袖却忽然被拉住。
赵子瑜抬眸望着他,目光坚定。
“让我一起去吧。”
铁木哥眉心微蹙。
“不行。”
答的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铁木伦翻身跃上马背。
一名勇士也牵着舒尔嘎快步赶来。
黑马扬起头,不耐地踏动着前蹄,仿佛也察觉到了夜色中弥漫的不安。
整个王庭,都在这一刻迅速行动起来。
赵子瑜却没有撒手。
“这数月来。”
“你让我看见的,都是草原的辽阔、自由与豪迈。”
“可狼群,也是草原的一部分。”
“若我只愿看见它美好的一面,又怎能说真正了解这里?”
铁木哥抿紧唇角。
终究还是败给了那份执拗。
“好。”
“跟紧我。”
他转身走向舒尔嘎。
一手握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
随后俯下身,朝赵子瑜伸出手。
“上来。”
赵子瑜抬起头。
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铁木哥五指收拢,稍一用力,便将赵子瑜拉上马背,坐在身后。
“抓稳。”
夜风骤起。
舒尔嘎长嘶一声。
四蹄猛然踏出,载着两人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羊群早已乱作一团。
惊恐的咩叫声此起彼伏,无数白色身影在夜色中四散奔逃,扬起漫天尘土。
借着朦胧月光。
隐约可见一道道黑色身影正迅速穿梭于羊群之间。
它们动作敏捷,悄无声息。
唯有那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如鬼火般令人心悸。
“嗷——”
一声狼嚎骤然划破夜空。
舒尔嘎率先冲入混乱之中。
铁木哥紧握缰绳。
“抓紧了!”
赵子瑜没有丝毫迟疑,原本攥着铁木哥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几乎同时,其余勇士也纷纷拔出腰间弯刀,策马四散开来,试图驱离狼群。
“散开!”
“护住羊群!”
狼群仿佛已被饥饿逼至疯狂。
它们并未急着扑向人,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众人骑乘的战马身上。
几匹苍狼压低身子,紧贴着草地疾奔,趁着马匹奔驰之际,猛然扑向马腿,利齿狠狠咬去。
战马顿时发出凄厉的长嘶。
“铁木哥!”
一声惊呼骤然传来。
只见铁木伦□□的战马已被狼群扑倒,轰然摔倒在地。
铁木伦也随之跌落。
那匹战马仍在地上痛苦挣扎,几匹苍狼却已一拥而上,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铁木哥神色骤变,猛地拔出腰间弯刀。
舒尔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刀光骤起。
第一匹扑来的苍狼尚未来得及跃起,便被凌厉的刀锋划开喉咙,鲜血飞溅。
第二匹紧随其后。
铁木哥反手挥刀,刀锋自狼背斜斩而下,狼身重重跌落草地。
然而狼群丝毫没有退却。
它们低吼着,再次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铁木哥挥刀迎敌。
每一次挥臂,每一次策马,都不忘护住身后的赵子瑜。
舒尔嘎在人狼之间不断腾挪。
弯刀划破夜色。
鲜血不断洒落草地。
而就在舒尔嘎另一侧的死角。
一匹体型远胜其余狼只的苍狼早已伏低身躯。
它没有急于扑杀。
只是悄无声息地贴伏在草丛之中。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马背上的铁木哥。
下一瞬。
它后腿猛然发力,飞扑而出。
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小心——”
眼看那匹苍狼直扑铁木哥后背,赵子瑜几乎来不及思考,猛地伸手抽出挂在马鞍旁箭袋中的一支羽箭。
他握紧箭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来的苍狼狠狠刺去。
“噗——”
锋利的箭簇瞬间没入狼腹。
苍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猛地一震,随即摔落在地,翻滚数圈后,再无力站起。
铁木哥猛然勒住舒尔嘎,倏地回过头。
映入眼中的,是赵子瑜仍握着羽箭,微微颤抖的手。
温热的狼血顺着箭尖滴落,在月色下晕开一片暗红。
铁木哥望向那匹倒地不起的苍狼,灰黑色的皮毛间遍布旧伤,一双尚未闭上的狼眸依旧透着凶狠。
正是狼王。
狼群似乎也察觉到了首领的倒下。
低低呜咽了几声。
不过片刻,便接连转身,没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狼群退去之后。
勇士们纷纷翻身下马。
有人安抚受惊的羊群,有人将受伤的牲口赶到一旁,替它们止血包扎;还有人警戒四周,以防狼群折返。
方才混乱不堪的草场,渐渐恢复了秩序。
赵子瑜仍坐在舒尔嘎背上。
他垂下眼,握着羽箭的手早已松开,心跳却迟迟未能平复。
不远处。
铁木哥已疾步走到铁木伦身边,将他自草地上扶了起来。
“伤着没有?”
铁木伦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又活动了一下肩臂,朝铁木哥笑了笑。
“只是擦伤。”
铁木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确认并无大碍,他紧蹙的眉心才缓缓舒展开来。
待一切安顿妥当。
铁木哥方才转身,回到舒尔嘎身旁。
他望着马背上的赵子瑜,轻轻握住了那只仍沾着斑斑血迹的手。
随后。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赵子瑜的手背上。
这一刻。
没有一句言语。
唯有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回程的路上。
夜色依旧深沉,只余马蹄声回荡。
赵子瑜坐在铁木哥身后。
那道背影,依旧沉稳如山。
赵子瑜伸手环住铁木哥的腰,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背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铁木哥的身形一顿。
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回到王庭时。
巡夜的勇士早已举起火把等候。
铁木哥率先翻身下马,随即转过身,将赵子瑜从舒尔嘎背上接了下来。
双脚刚一落地,铁木哥便低声道:
“我去让人备热水。”
“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今晚早点歇息。”
那一夜。
铁木哥坐在卧榻边,未能成眠。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始终是那一幕。
那支毫不犹豫刺出的羽箭。
那只微微颤抖、却不曾松开的手。
铁木哥抬眸,望向被夜风吹动的毡帘。
不知……
赵子瑜睡下了没有。
也不知……
他是否仍会害怕。
终究,他还是站起了身,一把掀开毡帘,迈步走入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