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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原初遇 长生天下的 ...


  •   毡帘被风掀起。

      一名蒙古勇士快步走入王帐,右手按在胸前,向坐
      于上首的大汗躬身行礼。

      “大汗,大宋六皇子的车队已经越过边境,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抵达王庭。”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木柴轻轻爆裂,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四周悬挂的弓刀与兽皮,也映亮了大汗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他锐利的目光落向右侧。

      “铁木哥。”

      “你去迎接。”

      坐在一旁的男人闻言起身。

      “是,父汗。”

      他微微俯首,转身走出王帐。

      帐外春风正盛。

      积雪早已消融,新生的牧草铺向天地尽头,随着长风层层起伏,宛如一片无边的碧海。

      牲口栏旁,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已等候多时。

      它通身漆黑,几乎不见一丝杂色,见主人走近,便低低嘶鸣一声。

      铁木哥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

      这时,一阵悠远的琴声随风传来。

      木栏旁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着深蓝色长袍,怀中抱着马头琴。春风拂起他的长发,也将最后一缕琴音送向远方。

      铁木伦放下琴弓,抬眼望向铁木哥。

      “兄长。”

      “要亲自去迎接那位中原皇子?”

      铁木哥应了一声。

      “嗯。”

      铁木伦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听说宋朝皇族自幼读书习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也不知是真是假。”

      铁木哥没有回答。

      对于那位即将来到王庭的大宋皇子,他并无多少兴趣。

      中原与草原之间,从无长久和平。一位皇子为质,不过换得边境一时休兵。

      无论那位六皇子是怎样的人,都与他无关。

      可父汗既已下令,他便不会违抗。

      铁木哥一抖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疾风,奔驰而去。

      王庭上空,一只苍鹰迎着长风振翅高飞,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铁木伦望着兄长远去的身影,垂眸一笑,重新执起琴弓。

      ……

      另一边,大宋的车队正沿着草原缓慢北行。

      车轮碾过土地,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护送的侍卫骑马分列两侧,长途跋涉令众人面上都带着倦色。唯有绣着宋室纹样的旗帜,仍在风中扬动。

      马车内,赵子瑜轻轻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临安城外熟悉的青山烟柳,也不是江南细雨里层叠的屋檐。

      而是一望无际的草浪。

      长风自天地尽头而来,千万株青草随之俯仰,辽阔得几乎令人无所依凭。

      赵子瑜静静望了许久,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此次北上,并非游历。

      也并非寻常出使。

      自踏出临安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只是大宋的六皇子。

      他是质子。

      是两国盟约里最沉默的一笔。

      赵子瑜放下车帘。

      车厢内放着几卷书、一方砚台,以及那张随他越过千山万水的古琴。

      如今,都已成了他与故国之间的牵系。

      马车继续向前。

      不久后,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殿下。”

      礼官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草原来人了。”

      马车缓缓停下。

      赵子瑜整理了衣襟,便俯身走出马车。

      草原的风迎面而来。

      裹挟着青草、泥土与阳光的气息,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也拂起他的长发。

      赵子瑜抬手,将几缕碎发拢至耳后。

      远处,一匹高大健硕的黑色骏马正迎风而来。

      马蹄踏过草地,漆黑的鬃毛迎风翻飞。马上的男人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袭玄色蒙古长袍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弯刀,灰色眼眸沉静而冷峻。

      他在车队前勒住缰绳,随即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的同时,天际传来一声高亢的鹰唳。

      一道黑影自高空俯冲而下。

      赵子瑜下意识抬头。

      苍鹰掠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在男人抬起的左臂之上。

      它收拢羽翼,金色鹰眸冷冷扫过四周。

      赵子瑜曾在宫中见过无数武将。

      那些人或威严,或沉稳,或久经沙场,身上都带着刀兵磨砺后的锋芒。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与他们全然不同。

      他属于风。

      属于烈马。

      也属于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

      若非身旁的礼官低声提醒,赵子瑜险些出了神。

      “殿下。”

      “这位便是草原王子——铁木哥。”

      赵子瑜收回思绪,微微颔首。

      “六皇子,赵子瑜。”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不疾不徐,在草原的风中依旧清晰可闻。

      言罢,他依中原礼制抬手行礼,宽大的衣袖随风扬起。

      铁木哥的视线从那张清隽温雅的面容缓缓移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来自南方的皇子。

      身姿修长,举止端方。

      肤色白皙,几乎不见风霜,一袭月白锦袍立于苍茫草原之间,像一枝被风错送至塞外的白梅。

      铁木哥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草原的风与寒冬的雪,从未温柔。而眼前这个人……实在太过单薄。

      他一扬左臂,苍鹰随即振翅而起,盘旋着飞向高空。

      “随我来。”

      话音落下,铁木哥已翻身上马。

      玄色衣摆随动作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赵子瑜静默片刻,偏头望向礼官。

      礼官轻咳了一声。

      “殿下,请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车轮再次滚动,跟在铁木哥身后。

      一路上,牧人骑马穿梭于羊群之间,孩童赤着脚追逐嬉闹,见到宋人的车队经过,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赵子瑜再次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黑马步伐稳健。

      铁木哥端坐马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规模宏大的王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色毡帐依着草坡错落而立,中央王帐巍然矗立,帐顶狼旗迎风猎猎。

      马车刚一停稳,铁木哥便已跃下马背,径直朝王帐走去。

      赵子瑜掀帘而出,快步跟上。

      月白长袍曳过草地,不过几步,袍角便已染上湿润的泥痕。

      他只垂眸看了一眼,随手将衣摆微微提起,脚步未曾停歇。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王庭。

      “那便是宋人送来的皇子?”

      一名妇人压低了声音。

      “生得倒像画里的人。”

      “这样的身子,怕是熬不过草原第一场雪。”

      不远处,几个年轻勇士也不禁窃笑。

      “瞧那身衣裳,连走路都不方便。”

      “这样的皇子,能骑马吗?”

      “别说骑马,只怕连弓都拉不开。”

      前方的铁木哥眼眸微沉,却并没有出言制止。

      草原,从不因身份而给予尊敬。

      直到王帐前,铁木哥才停下。

      他侧过身,替赵子瑜掀开了沉重的毡帘。

      草原的阳光自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子瑜先进去。
      赵子瑜脚步稍顿。

      “多谢。”

      他轻轻颔首,这才迈步向前。

      两人擦肩而过时,一阵极淡的墨香自赵子瑜身上传来,与草原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缕香气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赵子瑜便已走入王帐。

      铁木哥随后放下毡帘,也跟着迈了进去。

      ……

      王帐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中央的火盆静静燃烧,帐顶开着一方天窗,日光斜斜落下,映照着悬挂四周的弯刀与弓箭。

      大汗端坐于上首。

      岁月已在他的鬓边染上霜白,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各部首领与亲信。

      铁木伦亦在其中。

      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赵子瑜身上。

      有审视。

      有好奇。

      也有未曾掩饰的戒备。

      铁木哥在大汗身旁站定,双臂交叠于胸前。

      一时间,偌大的王帐鸦雀无声。

      赵子瑜缓缓上前一步,躬身向主位上的大汗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大汗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宋朝皇子,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你可知——”

      “你此行为何而来?”

      铁木哥立于一旁,眼眸平静无波。

      父汗半生征战,阅人无数,从不会问没有意义的话。

      赵子瑜迎上大汗的目光,温和清朗的声音在王帐之中徐徐响起。

      “战争一起,最先受苦的,从来不是帝王,也不是将军。”

      “而是天下百姓。”

      “此番北上,确是奉父皇之命,以皇子之身,入草原为质。这是大宋的承诺,也是两国停兵议和的条件。”

      “可除此之外,我亦有自己的心愿。”

      “我不愿见中原烽烟再起,亦不愿见草原白骨遍野。”

      “无论是宋人,还是草原子民,他们都有父母妻儿,也都有等待他们归家的人。”

      “若我留在这里,能够换得边境数年安宁——”

      他停顿片刻。

      “纵此前路难测,子瑜亦无怨无悔。”

      最后一句落下。

      铁木哥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眸光微动。

      短暂的沉寂后,大汗忽然仰首大笑。

      “哈哈哈——”

      笑声浑厚豪迈,回荡在整座王帐之中,

      他重重拍了一下膝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

      “好一个宋朝皇子!”

      大汗望着赵子瑜,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我原以为,中原皇族皆养于深宫,只知诗书礼乐。”

      “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尽是如此。”

      他缓缓坐直身子。

      “你身上,有几分草原勇士才有的胆气。”

      “只是——”

      大汗话锋一转。

      “草原敬重勇敢的人,却不会因为勇敢,便善待任何一个人。”

      他抬手指向王帐之外。

      “这里没有高墙,没有锦衣玉食。”

      “有的是风雪、狼群、漫长寒冬,还有走不完的路。”

      “你能不能留下来,不是我说了算。”

      “而是这片草原说了算。”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我倒想看看。”

      “这片草原,究竟会不会接纳你。”

      随后,他转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铁木哥,你已经见过了。”

      “这是我的幼子,铁木伦。”

      铁木伦唇边扬起笑意。

      “六皇子。”

      “欢迎来到草原。”

      赵子瑜亦回以一礼。

      “见过二王子。”

      大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一挥手。

      “铁木哥。”

      “带他下去。”

      “是,父汗。”

      铁木哥沉声领命。

      他走到王帐前,掀着毡帘静候。

      赵子瑜向大汗再次行礼。

      随后转身,在众人的目送下缓步朝帐外走去。

      行至铁木哥身旁时,赵子瑜不由朝他看去。

      铁木哥也在同一刻侧过眼。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触,旋即错开。

      ……

      不远处,几名随他自大宋一路北上的侍从早已候在帐外。

      见赵子瑜安然走出王帐,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们下意识想迎上前来,却又顾忌身处异乡,只敢停在几步之外,神情间的担忧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铁木哥走在前方。

      “从今日起,不会再有人服侍你。”

      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回眸,目光扫过那几名宋人。

      “至于他们,会被分派到王庭各处,做力所能及之事。”

      赵子瑜停下脚步,望向那几名侍从。

      他们有人自幼替他研墨,有人为他掌灯,有人在他病中彻夜守候。

      赵子瑜轻声道:

      “他们跟随我多年。”

      “此番北上,也并非出于自愿。”

      “可否容我,同他们说几句话?”

      铁木哥沉默须臾。

      “去吧。”

      赵子瑜朝他轻轻一礼。

      随后朝那几名侍从走去。

      “六皇子——”

      众人终于迎了上来。

      赵子瑜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温和的笑。

      “都不必担心我。”

      “往后无论被分派到何处,只需尽好自己的本分,照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众人默然听着。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便不能始终将自己当作匆匆过客。”

      他顿了顿。

      “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几名侍从齐齐俯身,声音虽哽咽,却坚定了许多。

      “谨遵殿下吩咐。”

      赵子瑜最后看了众人一眼。

      随后收敛心绪,回到铁木哥身旁。

      他依旧步履从容,背脊挺直,唯有眼底那抹微红,没有逃过铁木哥的目光。

      铁木哥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

      “只要他们守草原的规矩。”

      “草原自会容得下他们。”

      赵子瑜眼睫微垂。

      “多谢王子。”

      铁木哥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只是这一次。

      他的脚步放缓了些。

      ……

      两人沿着王庭而行。

      经过牲口栏时,一声低沉的马嘶忽然响起。

      骏马抬起头,漆黑的鬃毛随风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木栏,望向赵子瑜。

      苍鹰亦自高空掠下,收拢宽阔的双翼,落于木栏之上。

      赵子瑜不由驻足,眸中多了几分欣赏。

      “它们……”

      他的声音很轻。

      “都是你的?”

      铁木哥闻言,也停了下来。

      他顺着赵子瑜的视线望去,神情不觉柔和了些。

      “嗯。”

      他走到木栏旁,拍了拍黑马结实的颈项。

      黑马立刻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

      “它叫舒尔嘎。”

      “在我们的语言里,是‘暴风’的意思。”

      说着,他抬起左臂。

      苍鹰展开双翼,轻轻一跃,便落在他的手臂上,锐利的目光始终巡视着四周。

      铁木哥顺了顺它胸前的羽毛。

      “它叫萨勒赫。”

      “意为‘风’。”

      “它们伴我长大。”

      赵子瑜望着眼前这一幕,眉眼渐弯。

      一人、一马、一鹰。

      这片草原,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陌生。

      ……

      走到属于赵子瑜的毡帐前时,夕阳已渐渐西沉。

      金色的余晖洒满整座王庭,也将洁白的毡帐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铁木哥抬手掀开毡帘。

      “到了。”

      赵子瑜环顾四周。

      帐内并不宽敞,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中央燃着一座火炉,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四周洁白的毡壁。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角落整齐摆放着木箱、陶罐与铜盆,另一侧则是一张铺着狼皮与羊毛毯的卧榻。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

      没有珠帘玉案。

      也没有深宫之中终年不散的沉香。

      忽然,他的目光一滞。

      卧榻旁,一张古琴映入眼帘。

      琴身依旧覆着熟悉的青布,放置得端端正正。

      赵子瑜缓步走近。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琴匣。

      熟悉的纹理自指尖传来。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缕江南烟雨,越过万里山河,飘至这片辽阔的草原。

      他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身后。

      铁木哥仍站在帐外。

      火光摇曳,映照着赵子瑜如墨的长发。

      片刻后,他松开了掀着毡帘的手。

      厚重的毡帘缓缓垂落,将这一方宁静留给了那远离故土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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