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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病坊不能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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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从净坊西墙烧起来时,里面关着一百一十七名病患。
守门的巡防营没有开锁。他们拿着中书急令,只许人往墙上泼水,不许病患出来。坊内哭喊撞门,坊外百姓也开始聚集,有人求官差放出家人,有人怕妖病传开,反过来堵住门缝。
谢临川赶到时,领兵的校尉正命弓手上弦。
“开门。”他说。
校尉抱拳:“下官奉令看守净坊,病患一个也不能放。”
“命令是假的。”
“文书有中书印。”
“太医院印也是假的。你若认章不认人,等火灭后抱着章进去收尸。”
校尉没有让路:“谢大人只是封城使,无权撤中书急令。”
谢临川拔剑斩断门前令旗。旗杆落地,弓手一阵骚动,他将伪令扔进火盆:“现在没有了。开门,后果由我承担。”
“没有圣旨,下官不敢。”
“那我替你敢。”
谢临川抬手,巡城司的人同时拔刀。两拨官兵在净坊门前对峙,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
岑照下轿时胸口发闷,走得不快,声音却清楚:“卢大人,今日在场官员与军士的姓名记全了吗?”
卢从简一怔:“记什么?”
“记谁开门,谁拦门,谁在一百一十七个人还活着时讨论官印。”
围观百姓听见数字,叫喊声更大。有人在坊墙外跪下,也有人捡起石块。校尉终于慌了:“谢大人放出病患,若疫病扩散——”
“青鳞主要经入口暴露,净坊内病患与外界分区安置即可。粮麸例外已经查清,相关证据贴在行署门外。”谢临川道,“你有新证据,可以说;只有一张假令,退开。”
校尉仍未退。谢临川剑锋一转,抵住他喉前甲片:“最后一次。”
门锁被打开。
岑照正要随人进去,腕上忽然一紧。
谢临川不知何时又把铁链扣了回来,另一端锁在门旁石柱上。
“你做什么?”
“养病。”
“里面在着火。”
“所以你在外面。”
“谢临川,把钥匙给我。”
“不给。”
说完他便带人冲进烟里。岑照被留在石柱旁,气得想把链子连根拔起。贺伯提着水桶跑过,看见他便绕远一步,显然提前得过命令。
净坊里的火不是偶然。西侧三间药房同时起火,床下都被塞了浸油麻布。火势顺着屋檐往病舍爬,最重的病人无法行走,医官与差役只能一张床一张床往外抬。谢临川进去不到片刻,官服后背便落了一层火星。
岑照看见屋梁烧断,终于不再与铁锁讲道理。他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簪,探入锁孔。
【执行员无开锁技能。】零七提醒。
“我有。”
【沈晦亦无。】
“乔栖拍过三个月谍战剧。”
【使用影视表演经验开锁,成功率预计——】
锁咔哒一声开了。
零七沉默片刻:【运气不计入技能。】
“嫉妒也不计入系统职责。”
岑照把湿布覆在口鼻上,跟着抬水的人进坊。烟最重的西院里,一名民间女医正用斧头劈开病舍窗板。她四十岁上下,衣袖烧破半截,见岑照进来便骂:“站得这么好看,是等火认脸吗?抬人!”
岑照很少被陌生人这样使唤,立即抬起床尾。床上少年青纹已经蔓过脖颈,呼吸微弱,两人刚把他送到院中,身后窗框便砸下来。
女医一脚踹开燃烧的木条:“我叫温十娘。你是沈家那个倒霉儿子?”
“为何是倒霉儿子?”
“你爹把你留京十年,你又被人往药里下毒,不倒霉能是什么?”
“有理。”
温十娘塞给他一块更湿的布:“去东院,告诉官差别把病人与没病的混抬。病重放上风口,能走的沿白灰线出去。谁再给人灌雄黄汤,我先灌他。”
“雄黄汤是谁开的?”
“太医院那群只看过三条青纹便敢写方子的神仙。”
恰在此时,张太医从浓烟里钻出来:“温氏!老夫何时开过雄黄汤?”
“你徒孙开的也算你头上。”
“你昨日给病人放血,险些害他虚脱!”
“他吐不出来,腹中积毒,不放怎么办?”
“所以应当先辨证——”
“两位。”岑照打断他们,“屋顶快没了,学问出去再争。”
张太医与温十娘同时抬头,一块燃烧的瓦正好掉在两人中间。争论立即结束,各自去抬人。
东院门口最乱。巡防营只开了正门,病床堵在一起,几名没有发病的照护者也被挤进病队。岑照按照温十娘的话重新划线,让能走的人扶墙离开,病重者由两人抬,照护者从另一道小门登记。有人不肯碰长青纹的亲人,他便先去扶;也有人想趁乱逃出南城,被核牌的坊妇一眼认出,揪着耳朵送回队伍。
火烧到主药房时,里面忽然传来孩童哭声。先前清点漏了两名藏在药柜后的孩子。岑照刚走近,手臂便被人狠狠抓住。
谢临川从烟里出来,脸侧有一道擦伤,眼底冷得吓人:“谁放你进来的?”
“锁。”
“什么?”
“锁自己开的。”
谢临川看了一眼他手中细簪,没时间追究:“出去。”
“里面有孩子。”
“我去。”
“房梁——”
谢临川已经再次冲进去。
岑照被他推到墙边,刚站稳便听见一声巨响,半面屋顶塌下来。火星卷过院墙,所有人都往后退,只有岑照下意识向前。
他腕上的空铁环撞在墙上,发出清脆一声。
那声音与第一世界钢扣崩紧时太像。火光里的谢临川脚步骤停,左掌像被不存在的金属再次割开。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高处,手中攥着绷到极限的钢索;有人隔着雨说,等三秒。
“谢临川!”岑照在外面喊。
第二声落下前,他从烟里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另一只手牵着稍大的女孩。烧断的横梁在身后坠落,只差半步。
岑照接过女孩,手指碰到谢临川左掌。那里没有伤,谢临川却猛地反握住他,力道大得几乎捏疼。
“你刚才叫我什么?”
“名字。”
“再叫一次。”
“先出去。”
谢临川没有松手,牵着他穿过浓烟。外面空气涌来时,岑照呛得弯下腰,谢临川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手仍死死扣着腕骨,像稍微放松,人便会从眼前坠下去。
烟灰把沈晦的脸弄脏了,泪水却从被熏红的眼里淌出两道干净痕迹,唇角还沾着咳出的血。谢临川见过太多刑讯后的犯人,从没有一张狼狈的脸让他这样想遮住、擦净,再锁进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一百一十七名病患最终救出一百一十二人。三人死于火前,尸身有明显中毒痕迹;两人因病势过重未能救回。这个数字不漂亮,也不可能被写成无人伤亡,但若门再晚开一刻,死者便不会只有五人。
温十娘检查尸体后确认,火前死亡的三人舌根发黑,与仁济堂失踪内侍相似。他们不是普通病患,而是三号仓、同济行和东宫膳房的经手人。有人把证人集中送进净坊,再放火灭口。
伪造急令的目的也由此清楚:怕的不是疫病扩散,是死人开口。
净坊空地临时搭起帐篷。张太医与温十娘又为用药吵了一场,这次谢临川让两人各选二十名症状相近的病患,用不同方案记录脉象、饮食与青纹变化,剩余病人只停病粮、补水并观察。所有药方公开,不许一句“祖传秘法”,也不许用官阶压人。
温十娘道:“我若治得好,太医院认错?”
张太医冷哼:“你若治得好,老夫亲自给你抄方。”
“我要你徒孙抄,他字好看。”
张太医差点当场退出试验。
岑照坐在帐外看两人吵,忽然觉得手腕一凉。
谢临川正在给他重新上药,动作比张太医轻,脸色却比药苦。
“石柱上的锁怎么开的?”
“它觉得病坊更需要我。”
“沈晦。”
“谢大人想听实话?”
“说。”
“你把我锁在火外,我很生气。”
谢临川上药的手停了一下:“里面随时会死人。”
“所以我不能进去,你可以?”
“我是封城使。”
“我是病源证人,也认得青盐。温十娘若没遇见我,东院还会把病人与照护者混在一起。”岑照将手腕抽回来,“你可以判断我病得不能行动,也可以命令所有人撤退,但不能因为你怕我出事,就只把我一个人锁住。”
“我不是怕。”
“那更糟。”岑照道,“一个封城使无缘无故限制证人,应该参。”
谢临川沉默很久。他很想反驳,却想起屋梁落下时,岑照站在火外的脸。那一瞬间不是审慎,不是职责,也不是对关键证人的保护。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暴烈的念头:宁可南城所有证据都烧尽,也不能让这个人再往前一步。
这念头不正常,他知道。
“是我越权。”谢临川取出铁链钥匙,放进岑照掌心,“以后若需限制你,我会说明依据。”
岑照没料到他认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若我不同意呢?”
“依法执行。”
“听起来并没有好多少。”
“至少不再拿怕不怕骗你。”
钥匙还带着谢临川掌心的温度。
岑照收下,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把它还回去。
夜里,中书省与太医院都否认发出焚坊令。伪令所用纸张来自宫中尚宝局,两个印章也是真的,只是按印时间早于拟文。有人先取得空白盖印纸,再补写命令。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东宫之上。
谢临川公开违抗中书急令、持剑逼退巡防营的奏报已经送进宫。朝臣连夜弹劾他擅权,卢从简问是否先写请罪折。
谢临川只让他把一百一十二名幸存者的名册附在后面:“罪可以明日请,人不能明日再救。”
子时将近,北境八百里急报送入长安。军报上有镇北王沈定山亲印,称北境三营已经越过燕门关,拒接朝廷调令,并扣押监军。
同一时刻,宫中传出承平帝急怒昏厥的消息。兵部封锁朱雀大街,镇北王府所有在京属员当夜下狱,连沈晦抵押出去的别院也被重新查封。
谢临川展开军报,只看一眼便递给岑照。
沈晦认得父亲的印,也认得父亲写“山”字时最后一笔总向右挑。军报上的字形分毫不差,最后一笔却规规矩矩收在中锋。
印是真的,信是假的。
军报末尾还有一句:世子沈晦奉父命于京中投毒,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