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又争又抢》瑰刀

4、第 4 章 看来，与人

　　道金回到住处后，难得的没有立刻处理当天人类世界或者族中送来的事务，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青玄整理出的另一份档案。

　　档案里全是样本WA107，资料里还附带着一个社交平台主页，道金点了进去，页面十分朴素，没有人类热衷记录的日常，只有一张又一张绘画作品。

　　那些作品里的主角大多并非人类，而是形态各异的怪物。它们有的庞大，有的畸变，有的长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浑身布满无法辨认的奇形怪物，浓重的灰黑色几乎铺满整个画面。

　　道金一连翻看数十幅，没有一张色彩明快，每一张的感觉，都让他想起了苍虺一族尚未迁入族地之前。

　　那时，各族为了争夺栖息地，厮杀几乎从未停歇。

　　阴暗的沼泽终年弥漫着血腥气，土地被毒液浸染成漆黑，蛇骨沉入泥沼，又被新的尸骸覆盖。

　　苍虺族地尽头，有一片海洋终年翻涌着如墨般的海水。每一次浪潮拍上岸边，都卷起层层叠叠的森白骸骨。远远望去，翻滚的浪花仿佛由无数白骨堆叠而成，在昏暗天光下起伏不息。

　　那片黑海，构成了苍虺一族最久远的记忆。

　　不知是样本WA107鲜少更新，还是本就不喜经营这个账号，不知不觉间，道金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

　　画面里，有一个人，他站在人行道中央，低垂着头独自往前走去，现实洁白的斑马线，在画中却像一截截漂浮在漆黑泥潭沼泽上的断桥，裂缝间翻涌着浓稠的黑暗，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渊深陷其中。

　　道金静静看着那幅画。

　　他忽然有些不理解。

　　人类为什么会画出这样的东西？

　　青玄整理的资料里曾提到，人类往往会将自身情绪寄托于创作。

　　若资料无误。那么，编号WA107眼中的世界，是否便是如此？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天路口的画面，青年背着宽大的电脑包，站在人群之中，几乎要被风吹散架，低垂着眼安静站在红灯前，竟与画中的人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道金收回视线，关掉页面。

　　人类如何看待世界，与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负责观察。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观察的一部分。

　　道金如此想着，起身走到露台，抬眸望向夜空，沉默半晌，没由来地开口：“黑海啊。”

　　道金抬起手，对着夜空拍下一张照片。

　　“黑色的星海......”时允点开一位陌生甲方的头像，轻轻念了一句。

　　时允做自由画师这么多年，早已养成了一个小习惯。每接到一位新甲方大人，他都会先看看对方的头像、昵称，以及一些动态。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往往能透露出对方的审美偏好，虽然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喜好，却多少能让他在正式沟通之前，对甲方大人的风格有个大致判断。

　　毕竟，比起反复修改，一开始就画得更贴近对方的喜好，总会轻松许多，只是眼前这位，头像跟默认头像并无多大区别，昵称是一串随机的乱码，主页空空荡荡，像是刚刚注册的新账号，除了那张夜空照片，再找不到任何能够作为参考的信息。

　　时允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重新点开聊天框，盯着对方发来的两句消息，陷入沉默。

　　【您好。】
　　【请问接受长期合作吗？】

　　他一眼便看出来，对方大概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平台。

　　平台为了防止骚扰，陌生双方在互相关注或者回复之前，最多只能发送两条打招呼消息，显然，对方并不知道这条规则。

　　两句话全用来做无用的客套话，连委托内容与需求都没来得及说明，聊天框就被系统锁住了。

　　时允看着两条孤零零的消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若不回复，对方就没办法继续发送消息。

　　可若贸然回复，一个刚注册的新账号，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而且，时允的画风本就不算大众。

　　比起市面上更受欢迎的精致人物插画，他画得更多的是那些看久了便让人心里发沉的东西。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却往往连随意扫一眼都觉得不适。

　　因此，他主页下的评论虽然不少，真正愿意花钱约稿的人却并不多。

　　偶尔有人询价，也常在看见成稿周期和费用后没了下文。对时允而言，每一位主动找来的甲方大人，每一次可能达成的长期合作，都算得上难得。

　　犹豫片刻，他还是回了一句。

　　【您好，方便先说一下委托内容吗？】

　　对方秒回。

　　【我很喜欢您的绘画风格，希望长期合作。】

　　时允眉头一跳：【谢谢喜欢，但您可以说一些具体需求么，比如想画什么题材？人物、场景，还是原创oc设定？】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都可以，您自由发挥。】

　　时允：“……”
　　他盯着那四个字，缓缓靠向椅背。

　　自由发挥。
　　这是每个画师最害怕听见的话。

　　因为真正的自由发挥，从来都不存在，甲方说着"随便画"，心里却早已有了期待的样子，一旦画偏了，便是无休止的修改。

　　时允斟酌片刻，还是礼貌回复。

　　【抱歉，因为长期合作需要提前确定风格和需求，如果暂时没有明确方向的话，我这边可能无法接。】

　　消息刚发出去。

　　对面便回了一句：【预算可以增加。】

　　时允礼貌回复：【不是价格的问题。】

　　【两倍。】

　　时允愣了一下：【真的不是预算的问题……】

　　【三倍。】

　　时允：“……”
　　【行。】

　　对方：【呵。】

　　时允：【……先说一下您的需求吧。】

　　对方：【我希望作品保持您一贯的风格。】

　　时允松了一口气：【方便举个例子吗？您比较喜欢我主页里的哪一张？】

　　几秒后。

　　【最后一张。】

　　时允微微一怔，他立刻想起来，是那张他毕设做到崩溃那段时间画的。

　　那几个月几乎天天熬夜，反复被打回修改，然后又赶上毕业、找工作和毕业论文，三重压力，疯狂施压，最后被压得喘不过气才创造出一张人行横道图。

　　时允回过神：【那张啊，已经是很久以前画的了。】

　　【现在不会画了吗？】

　　时允笑了一下：【会，只是画那种东西很需要感觉。】

　　聊天框再次安静下来。

　　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几次之后，对面终于发来一句：【画里的那个人，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时允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这个问题，以前没人问过。评论区的人更多的是讨论构图、配色、氛围，或者猜测灵感来源。

　　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时允垂下眼：【因为那张画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

　　【没有人陪他？】

　　时允看着聊天框，忽然笑了：【老板，您问得比很多评论区的读者都认真。不过这些可能涉及一些创作时的个人想法，和委托本身关系不大~】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时允以为自己是不是把人话太冲了，还是把人聊尴尬了。

　　直到聊天框重新弹出一条消息，时允这才安下心。

　　【......抱歉，只是为了方便理解您的创作风格。】

　　时允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而是重新把聊天拉回工作。

　　两人很快确定了合作方式。

　　长期约稿，按张结算。

　　具体内容，由对方提前提出方向，时允负责完成。

　　时允原本想给对方打个长期合作折扣，却被一句【钱花不完】堵了回来，只能一边笑着感慨有钱人，一边默默取消了优惠。

　　聊天结束前，对方又发来一句。

　　【有一个要求。】

　　时允：【您说。】

　　【不要熬夜。】

　　时允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了两遍。

　　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时允忍不住失笑。

　　他做自由画师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会把这个写进要求里的甲方。

　　他顺手回复：【老板放心，我会注意身体的~】

　　然后很自然地点了发送。

　　只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不过，自己也是奇怪，怎么会因为一句提醒，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他垂眸看着聊天框，忽然想起，这样的话，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对他说过了。

　　还是说……

　　正想着，这时聊天框跳出一条：【长期创作需要保持稳定状态，我不希望因为身体原因，影响作品质量。】

　　时允失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

　　哪有甲方会无缘无故关心画师，归根结底，不过还是担心稿子画不好。

　　他敲下一个字：【好。】

　　道金看着聊天框里那个简单的【好】字，眉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几分，看来，青玄整理的人类社交资料确实有用。

　　人类并不喜欢过于直接的表达，适当地从对方的利益出发，更容易被接受。

　　他方才斟酌许久，最终选择了“作品质量”作为切入点。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至少，样本WA107接受了。

　　看来，与人类社交，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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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条。
　　原记录：

　　【人类通常会对来自陌生个体的过度关注产生戒备。】

　　第一次修订：

　　【当陌生个体询问其生活、私人情感或想法时，人类容易将其视为越界行为。若将关注行为建立于工作、合作或其他合理关系之上，则可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对方戒备。】

　　【验证样本：WA107。】

　　【结论：与人类交流时，不宜直接表达真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