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又争又抢》瑰刀

2、第 2 章 人类并没有

　　道金结束一天的工作，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大楼，他照例靠在后座，侧眸望向窗外。

　　这是他每天最喜欢的时间。
　　隔着车窗，看人类匆匆往来，看四季更替，看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只是最近，这份乐趣渐渐变成了厌烦。
　　人类的新年快到了。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商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橱窗贴上了红色剪纸，就连来往的人群，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意。

　　在道金眼里，整座城市都像烧了起来。
　　团圆、喜悦、期待……那些浓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大片大片鲜艳的暖色，将冬日染得刺眼。

　　蛇并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太热闹，也太吵了。

　　他正准备收回视线，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格格不入的黑白身影。
　　青年穿着一身黑色外套，背着很大的电脑包，从热闹的人群中缓缓走过。
　　周围的人都提着年货，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有他一个人，逆着人流，安静得像落进火焰里的一片雪。

　　道金的目光停住了。
　　直到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人群尽头，他才缓缓开口。

　　“跟上他。”

　　副驾驶的蛇奴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后视镜：“先生？”

　　道金没有解释，只是视线依旧落在青年离开的方向。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蛇奴透过后视镜，不着痕迹地看了后座一眼。

　　先生向来对人类没有兴趣。
　　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特意改变行程。
　　可今天，却只是因为街边匆匆一眼，便破天荒地让他跟了一路。

　　道金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或许只是觉得奇怪。
　　所有人都提着年货，朝灯火通明的巢穴走去。
　　只有那个青年，背着沉重的电脑包，一个人逆着人流，走向越来越暗的雨夜。

　　于是，他想再看看。
　　看看这个人类，究竟要去哪里。

　　就在这时，后座扶手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先生，资料查到了。】

　　这是负责收集信息的蛇奴发来的消息。
　　下面是一份整理好的档案。

　　【姓名：时允。】
　　【年龄：24岁。】
　　【职业：自由插画师。】
　　【毕业于临川大学美术学院，曾连续三年获得国家奖学金，毕业后放弃两家业内知名公司的录用机会，留在临川市发展。】

　　道金指尖轻轻下滑。
　　【恋爱六年。】
　　【伴侣：冯呈。】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目光缓缓落到前方那个独自走在雨里的青年身上。

　　片刻后，道金低声开口：“已经有伴侣了……”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在蛇族的认知里，有伴侣的生灵，大多都会被照顾得很好。
　　至少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

　　青年很瘦，宽大的电脑包压在肩上，肩背微微向下垮着，雨水很快便浸湿了发梢和裤脚。
　　他的身边没有同行的人。

　　道金垂眸，又看了一眼资料上的那两个字。
　　——伴侣。

　　他微微皱起眉。
　　道金出身蛇中的苍虺一族。
　　作为族中三百年来唯一一条完美复现祖上纯青血脉的苍虺，他自成年起，便是族内最强大的存在。
　　随着人类科技高速发展，苍虺一族越来越少出现在世人眼前。为了了解人类社会，族中将他派往人类世界，潜伏观察。
　　三年来，道金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人类身上。
　　他阅读了数不清的人类书籍，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观察记录，从衣食住行到求偶婚恋，再到家庭关系，几乎无所不包。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人类。
　　就在昨天，他甚至已经向族中提交了结束观察、返回族地的申请。
　　可眼前这个青年，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资料显示。
　　时允有伴侣。

　　可在道金看来，一个已经拥有伴侣的人，不该独自在除夕前夜淋着雨，不该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东西穿过整条街，也不该连身边都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的观察记录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例子。
　　或许……

　　那本记录，还存在漏洞。

　　*
　　青年站在一家二十四小时网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推门走了进去。

　　暖黄色的灯光随着玻璃门开合倾泻而出，很快又重新合拢。

　　“先生。”蛇奴回过头，低声询问，“还跟吗？”

　　道金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开口：“进去。”

　　蛇奴愣了一下：“……进去？”

　　“嗯。”

　　道金推开车门，下了车。
　　蛇奴连忙跟上。

　　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泡面、烟味与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在空气中狂轰滥炸。

　　道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里和他记录中的“临时居所”并不相同。

　　人类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过夜？
　　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大厅，很快便找到了时允。

　　青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脱下被雨淋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低着头，从背包里取出电脑、数位板和充电器，一样一样摆好。

　　屏幕亮起，呈现出一张尚未完成的插画，时允熟练地戴上护腕，握起压感笔，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道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先生。”蛇奴压低声音，“要不要查一下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用，他只是来工作。”
　　蛇奴便不再说话。

　　道金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他心中微微皱眉。
　　身为侍从，难道不该继续去查吗？

　　在苍虺一族，从不会有身份尊贵者主动命令蛇奴，去调查一只弱小生灵的过往。
　　那太失身份。

　　若主人对某件事多停留了一眼，蛇奴便应当明白主人的意思，将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再恭敬呈上。
　　而不是站在原地，等一句命令。

　　道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只是觉得，这条蛇奴，似乎有些迟钝。

　　道金忽然有些后悔。
　　前面或许不该准许青玄提前回去休息。
　　那条蛇虽然话多，却最有眼力。
　　往往他只是停顿片刻，对方便已经将资料送到了面前。

　　至少，不会像身边这条一样迟钝。

　　就在这时，一名网吧前台走了过来：“先生，请问两位需要上机——”

　　话还没说完。
　　道金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平静至极，没有任何情绪，可前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呼吸，后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连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声音一滞，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抱、抱歉。”

　　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让他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直到走远，胸口那股莫名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道金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看来，人类并没有彻底失去趋利避害的本能。

　　……至少，大多数如此。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角落。
　　隔着半个大厅，青年正低头画着稿。

　　苍虺的视力远胜于人类，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道金依旧能清晰看见屏幕上的每一处细节。

　　没过多久，时允放下压感笔，拿起了手机。
　　他点开微信，聊天框大多是绿色。
　　道金知道，那代表发出去的消息。

　　青年静静看了一会儿，又熄灭屏幕，继续低头作画。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拿起手机。

　　还是那个聊天框。
　　依旧没有新的白色气泡弹出来。

　　他在等谁？

　　又或者说。
　　是谁，让一个人类如此反复确认，却始终没有回应。

　　道金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转身走出网吧，蛇奴紧随其后，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雨还在下，道金站在檐下，望着玻璃后那道低头作画的身影，片刻后，淡声开口。

　　“去问问。”

　　蛇奴一怔：“问什么？”

　　道金侧眸看他。
　　蛇奴立刻反应过来，低下头：“明白。”

　　他重新推开网吧的门。
　　道金则回到车里，靠坐在后座，神色平静地望着窗外。

　　十分钟后，车门打开。
　　蛇奴坐进副驾驶，低声汇报。

　　“先生，问清楚了，他原本住在家里。今晚亲戚过来，房间不够，家里让他把卧室让给表弟。他没有地方去，才带着电脑来这里过夜。”

　　道金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住。
　　“让？”

　　“是。”蛇奴顿了顿，又补充道：“准确来说，他母亲让他出去找地方住。”

　　车内安静下来。
　　雨水不断敲打车窗，映出街边晃动的红灯笼。

　　道金透过玻璃，看向网吧最角落的位置。
　　青年仍旧低着头，握着压感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愤怒，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离开巢穴后应有的不安。

　　道金微微皱眉。
　　在苍虺一族，巢穴意味着庇护。
　　成年之前，幼蛇会被族群严密保护；即便成年之后，同族也不会在寒冷的雨夜将成员驱逐出去。
　　那会让其失去栖身之地。
　　也会让整个族群蒙羞。

　　可人类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

　　《蛇的人类观察记录》第423条。

　　【人类同族不会主动驱逐自己的成员。】

　　第一次修改：

　　【WA107人类家庭存在例外。
　　驱逐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