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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翡翠手镯 东厢房的门 ...

  •   东厢房的门锁着。

      苏玉站门口盯那把旧铜锁。黄铜锁身磨的锃亮,锁梁上有道极深的刮痕...新刮的,铜锈都没了,露出底下亮黄色的金属。最近有人开过这锁。

      她伸手摸了摸锁梁,刮痕边缘还带点细小铜屑,手一蹭就掉。绝不是旧伤。

      早饭那阵陈建设说今儿要去公社查他爹当年的档案。走时把把钥匙搁桌上。「这是东厢房的,」他说,「祖父的东西全在里头。你想看,自己去。」

      苏玉没马上拿。吃完最后一口饼,收了碗筷,这才把那枚钥匙捏起来。旧铜钥匙,拴在根红线绳上,绳头打着俩死结。她把钥匙攥手心,出了堂屋。

      天井里阳光正好,石榴树影子缩成一小团。林秀兰蹲井台边洗衣服,见苏玉往东厢房去,搓衣服的手慢了半拍,紧接着又加快了。

      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有点涩。转两圈,咔哒一声才弹开。她取下锁挂门环上,推门。门轴发出一阵生涩摩擦声......这门好久没开了,起码几个月。陈姑妈说自己只进来打扫,可光打扫用不着在锁梁上刮出这么新的痕迹。

      东厢房不大,靠墙放着张老式木床,床板空空的没被褥。窗下摆着张旧书桌,桌上落了层薄灰,灰面有几道手指抹过的痕迹......有人从这儿拿走过东西。墙边摞着几只木箱,箱盖贴的红纸条上写着年份,墨迹早褪成了褐色。靠窗角落立着架旧梳妆台,镜面蒙灰,照出的人影跟浸在浑水里似的。

      苏玉站屋子正中,目光慢慢扫过每件家具。屋子不是空的。被人清理过,可清理的人只拿走东西,没搬家具。留下的床、书桌、木箱还有梳妆台......全在原位,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视线停在梳妆台上。

      老式梳妆台,镜子底下排着三个小抽屉。左右两边开着,里头空的。中间那个关着,铜拉手上干干净净没落灰。

      苏玉走过去蹲下。铜拉手擦的锃亮。她捏住往外一拽....抽屉卡住了。没上锁,是木头受潮卡在槽里。加了点力气,抽屉猛的弹出来,差点撞上膝盖。

      抽屉里就一个木匣子。红木料,巴掌大小,匣盖雕了枝梅花。没落锁。

      拿出木匣搁在梳妆台面上。木头温润,包浆厚实,边缘磨的圆乎乎的。打开匣盖......里头垫着块褪色红绒布,布上躺着只翡翠手镯。

      镯子通体碧绿,种水好极了,在蒙灰镜面反射的微弱光线里还透着层温润光泽。算不上顶好的玻璃种。可色根足的很,绿的均匀,飘着几缕深色翠根,跟水底的水草似的。镯身内侧有道极细刻痕,比头发丝都细,苏玉凑近才看清...是个「念」字。

      镯子托掌心。翡翠沉甸甸的,冰凉沁手,那凉不是冬天的冷,是玉本身从深处渗出的清凉,跟井水似的源源不断。她端详几秒,慢慢收拢手指,把镯子握进手心。

      闭上眼。

      起初就掌心有点凉意。接着凉意慢慢蔓延,从手心漫到手腕,顺着血管往上走。空气里浮起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味,是种混着松烟跟旧纸的气味,像在旧书店翻开本放了好多年的线装书。

      然后她听见了。

      「....这镯子,留给玉儿。」

      女人的声音。温柔绵软,带点江南口音的尾调。跟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挨不上边。那是南方人讲官话特有的软糯,尾音微扬,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苏玉猛的睁开眼。

      这声音她认得。不是从残声里认出来的......是从记忆里。那双替她梳头的手,那个灯下修补器物的背影,那个雪夜里把玉蝉放进她手心的女人。她的声音就是这样。南方口音,软软的,讲「玉儿」俩字的时候尾音微扬,跟念首童谣似的。

      慢慢把手镯放回木匣,指尖还留着翡翠凉意。耳朵深处开始发闷......不是耳鸣,是种钝钝的,像隔了层棉花似的闷感。今天的第一次用,不算强烈,可已经有了累加的迹象。她深呼吸一次,把那股闷感硬压下去。

      「你在干什么??」

      苏玉转头。陈姑妈站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热水。目光从苏玉脸上扫到梳妆台那木匣子,又移向敞开的抽屉。表情很平静,可端碗的手紧紧绷着。

      「建设说我可以进来看看。」苏玉把木匣转个方向,匣口冲着陈姑妈,「这只镯子是谁的??」

      陈姑妈走进来,把水碗搁书桌上,扫了眼木匣里的翡翠手镯。停了几秒,又移开视线。

      「旧东西。可能是你陈爷爷收来的。」

      「收来的??」

      「他以前在天津开铺子,收不少旧货。后来铺子关了,东西全拉了回来。这镯子大概也是那一批里的。」陈姑妈拿起抹布开始擦书桌上的灰,动作极快,擦了一遍又一遍,「你要喜欢,拿去戴也行。反正是旧的,放着也是放着。」

      「这上面刻了个『念』字。」

      陈姑妈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紧接着又继续擦。

      「旧货嘛,什么都有。没准是前头主人刻的。」

      苏玉把镯子从木匣拿起来,举到窗口光线下。阳光穿透翡翠,碧绿光泽映她手指上,跟汪流动的春水似的。镯身内侧的刻痕在光线下看的更清楚了......绝不是简单刻字。用了砣具,刀刃极细,每一笔转折都流畅圆润。这是行家做的。普通人刻不出这字。

      「这不是收来的旧货。」苏玉把镯子放回木匣,盖严实,「是定做的。刻字手法是玉器行的工艺,用的砣具,绝不是刻刀。收来的旧货,绝不会在内侧刻个只有一个人认识的字。」

      她盯着陈姑妈。「您知道这个『念』字是谁。」

      陈姑妈没理茬。把抹布折好搁书桌上,端起那碗变温的水走到门口。到门槛边停下,背对苏玉丢下一句:「东西找到就好。有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爸留着的,该谁来拿,他说了不算。」端着碗走了。脚步不快,布鞋踩青石板上声响平稳,可苏玉注意她端碗的手一直紧紧抠着碗沿......到厨房门口还端着,就好像那碗水能替她挡住什么似的。

      木匣夹腋下,苏玉关严东厢房的门,锁好。拔出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陈建设把钥匙给她,陈姑妈没拦着,林秀兰在井台边搓衣服搓的像要搓破个洞。这院子里每个人都有钥匙,可每个人都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拿木匣回到屋里,匣子搁桌上,跟父亲的笔记本并排放着。翻开笔记本,从头开始一页页的翻。父亲的记录按年份归类,每年鉴定过的物件都有单独条目。翻到「一九六五年」那部分时,手停住了。

      「一九六五年秋,为念慈觅得翡翠料一块,种老色正,可制手镯。念慈说留着,将来留给玉儿。」

      苏玉把这话看了三遍。父亲找来的翡翠料。母亲说要留给玉儿。那手镯压根不是陈家收来的旧货,是父亲亲自找的料、母亲亲自定下的遗赠。而它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陈家东厢房梳妆台抽屉里的红木梅花匣。

      笔记本合上,掌心贴着旧封皮。书脊早破了,露出里头泛黄纸筋。闭眼能感觉纸张在掌心下头微微起伏,跟层干透的皮肤似的。她强忍住触发能力的冲动......今天已经用了一回,再用,那闷感非变成真正的耳鸣不可。她闭紧眼。

      父亲来过陈家。见过陈德厚。

      父亲给母亲的翡翠料,最终落进陈德厚手里。

      而陈德厚把它锁在东厢房梳妆台里,一锁就是十三年。

      睁开眼,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下行字:

      「陈德厚扣下我妈的东西。」

      接着在旁边又写半行,犹豫一下,这才写完:

      「...替谁扣的??」

      下午,苏玉把东厢房钥匙还给陈建设。他刚从公社回来,军便装上全是灰,手里拎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没查到。公社说六七年人事档案还没整理完,得等。」他把档案袋搁桌上,「可他们给了条线索......雁北公社的赵卫东,六六年到六八年在那边做公社干事,后来调走了。就是你那份调查报告上的联系人。」

      「还找的到吗??」

      「据说调去县水利局了。明早可以找找看。」

      苏玉把木匣推他跟前,掀开盖子,露出那只翡翠手镯。

      陈建设扫了眼镯子,又看看苏玉。「在东厢房找到的??」

      「梳妆台抽屉里。刻了个『念』字。我爸当年找的料,我妈定下留给我的。」把父亲笔记本翻到那页,转过去给他看,「你祖父从我妈手里收的,锁在东厢房里,一锁十三年。」

      陈建设拿起笔记本,那段记录默读一遍。放下本子,把镯子从木匣轻轻拿出来,翻过来对光看了看内侧刻痕。他那手是握枪的,指节粗大,拿只细巧的翡翠镯子显的有点笨拙,可动作极轻。

      「他知道这是给你妈的。」镯子放回匣里,「也清楚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拿。」

      「可他没交给李援朝。李援朝手里就一块玉蝉。」苏玉盯桌上的木匣,声音很平,「玉蝉交出去了,镯子留下了。图什么??」

      陈建设沉默片刻。「没准他觉得,玉蝉是你妈托他转交的,镯子是你妈托他保管的。保管跟转交,不是一码事。」

      「转交的东西,得亲手交给该交的人。比方说我。」

      「你这不是来了嘛。」陈建设说,「他等到了。」

      傍晚,苏玉独自坐屋里。翡翠手镯从木匣拿出来,举灯下慢慢转动。煤油灯光不算亮,可打在半透明的玉身上,镯身通体碧绿,光从里头透出来,像片薄薄春叶。镯身内侧的「念」字在灯下泛起层淡淡金光......那是刻痕里残留的细砂,砣具在玉面上一圈圈研磨进去,每一笔都像在念叨个名字。

      窗外传来林秀兰扫院子的动静,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响。苏玉把手镯套手腕上试了试......大了点。她手腕细,镯子直接滑到手背上。摘下放回木匣,仔细端详起匣盖上的梅花雕饰。雕工不算顶级,可线条流畅有力,梅枝转折处透着下刀的自信。匣底没落款,就角落刻了个极小的梅花印,跟匣盖上那朵是同一枝。

      木匣盖严实,搁枕头边上,跟两枚玉蝉放一块。

      这天夜里,苏玉又梦见那棵石榴树。树上没花也没石榴,光秃秃全是枝丫。母亲站树下背对她,手里像拿着什么。她喊了声「妈」,母亲背影没动,就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手腕戴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这动作让镯身亮了一下,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初春的冰。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月光极淡,照在枕头边的木匣上。打开匣盖,镯子在暗处隐隐泛起微光。她没伸手碰,静静看了一会儿,重又合上盖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翡翠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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