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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个小时零三分 “跪下。” ...

  •   “跪下。”
      卫珩脑子有一瞬间空白,但已经跪下去了。地板很凉,刚洗完澡的皮肤贴上去激了一下,湿头发滴了一滴水下来,落在手背上。
      他今晚在酒会上只说了三句话,没有碰应怀川,吧台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其他时间都在打探海奥基金——灰色西装那个人给了他两条关于罗岑的有用信息,吧台那几句话只是顺路。应怀川不会看不出。
      今夜应怀川不该生气。
      卫珩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应怀川。
      应怀川坐在椅子上,数据板放在边桌上,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轮廓很清晰,表情很冷淡。
      “上一次,你没回答我。”
      上一次。那晚他精神域崩着,跪在一楼客厅的地上,应怀川问他你该受什么罚,他没有回答。之后应怀川帮他善了后。那笔账挂到现在,加上后面陆沉做的。
      卫珩的背僵了。上次被叠加算账是在东南区的联合演习,他连续四次在演习里踩线,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不被处理的边缘,应怀川一直没动。第五次的那个晚上他跪了,之后腿软了三天。
      “……应哥。”
      应怀川看着他,“想不到?”
      卫珩没有说话。
      应怀川也没等。
      精神力从链接过来了,锁住触觉中枢。
      阈值被拉高了。卫珩感觉得到——地板变凉了,T恤的纤维变清晰了,空气流过皮肤的触感变成了实在的摩擦,但没有到那次跪十分钟就开始发抖的烈度。这次低点,半小时,他判断。应怀川准备看半小时的东西。
      然后什么东西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轻轻一声,金属碰地面,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了。椭圆形,他认识。
      “自己放进去。”应怀川说完低下头,目光回到数据板上。
      卫珩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跳蛋。地板的凉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根,T恤的纤维在肩膀和胸口磨着皮肤,每一寸被触觉放大过的身体都在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

      应怀川的注意力落回屏幕上。
      MR-12的物流图谱,他拼了一个多月。从混乱星域到达珀拉星,通过方澜的"远洋中转",终点是珀拉星北半球的私人航天港。
      然后线断了。没有出港,没有再转运,没有仓储,货物到了珀拉星就消失了。
      他之前的思路是找下一个中转节点——某个隐蔽的仓储、某条没被记录的转运通道。但他把珀拉星翻了一遍,没有。图谱在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应怀川盯着那个断点。货物不可能凭空消失,它到了珀拉星,没有出去,没有被储存在任何可查的地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它在珀拉星被接收了,被某个他还没有找到的终端接收了。
      MR-12是技术材料,接收技术材料的地方是什么?
      实验室。
      珀拉星本地有一个实验室。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珀拉星是度假星球,人口结构以旅游业和服务业为主,没有重工业,没有军事设施,没有科研机构。在这种地方藏一个实验室,条件很苛刻——需要场地、设备、电力、人员,而且全部要在监管雷达之下。
      但他父亲做过更难的事。
      时衡渊在APC鼎盛时期,在联邦核心星系的眼皮底下运营过至少三个地下实验室。其中一个藏在一颗矿业星球的废弃矿井里,运转了十七年都没被发现。珀拉星的监管力度比联邦核心星系松得多,在这里藏一个小型实验室,不是不可能。
      如果珀拉星有一个实验室。那这个实验室是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是时衡渊生前的布局,还是他死后被别人激活的?
      应怀川翻了一页数据。
      他需要换一个方向查。之前他一直在追物流通道——航线、仓储、转运。现在他要查珀拉星本地的场地、电力、设备采购、人员。一个实验室不管藏得多深,它需要运转,运转就需要消耗,消耗就会留下痕迹。
      他从场地开始查。
      珀拉星北半球商业地产租赁数据。筛选条件:近两年,长期租约,面积五百平方米以上,用途仓储或工业。十几条记录。他从第一条开始翻。
      第一条:旅游用品批发仓库。排除。第二条:农业设备存放点,租户是本地农业合作社,经营六年,记录清晰。排除。第三条。排除。排除。
      第七条:仓储用途,租户是一家贸易公司。注册时间一年半前,代理注册。他点开代理注册机构的名字——跟MR-12提货方那家壳公司用的是同一家。
      他标记了这一条,继续往下翻。第八条到第十一条,全部排除。第十二条,租户信息缺失,标注为"待补充"。面积六百平方米,位置在北半球东北区域。他记下坐标,剩余的全部排除。
      身侧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他翻到电力数据。珀拉星公共能源网的月度用电统计,按区域划分。北半球各区的曲线他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平滑,随旅游淡旺季波动。北偏东方向有一个区域,十四个月前用电量跳升了百分之八到十二,之后没有回落。
      他把电力异常区域和刚才标记的租赁记录叠在地图上,位置重合。
      设备进口。他没有本地商业采购数据库的权限,只能查公开进口记录。关键词:精密仪器,实验器材,密封材料,环境控制设备。检索出四十七条结果,他开始逐条过。
      第一条:医疗设备,流向东岸私立诊所。排除。
      第二条:医疗设备。排除。
      第二十三条:环境控制设备,收货方信息不完整,收货地址在北半球。他标记。继续。
      第三十一条:精密仪器,型号编码他不认识,收货方空白,地址也在北半球。标记。
      第三十九条到第四十七条。全部排除。
      三条线。场地租赁,电力异常,设备进口。指向同一个区域。
      身边传来膝盖在地板上微微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姿势撑久了在调整重心。
      他开始找第四条线,人员。
      实验室需要人运转。技术人员,维护人员,安保。这些人住在哪里,从哪里来,怎么进入珀拉星?他调出北半球东北区域近两年的人口流动数据。
      正常,没有异常聚集,没有短期大量租房,没有外来人口集中登记。那个区域两年内的常住人口几乎没有变化。
      他换了方向。不查常住人口,查短期签证。旅游签,商务签,技术交流签。分季度统计。
      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他又换,查雇佣记录。本地企业的用工登记,外包合同,临时技术支援。
      没有异常。
      他盯着屏幕。三条线指向那里,但第四条线不对。
      他开始第五条线,物资消耗。一个运转中的设施需要水、电之外的东西——废物处理、通讯、后勤补给。他调出那个区域的水务数据,逐月对比,曲线平滑。废物处理公司的服务记录,正常。通讯基站的负载数据,正常。
      什么都对不上。
      身边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不是突然变重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是有人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但控制的精度在慢慢下降。
      应怀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他重新审视前三条线。租赁记录的代理注册机构跟空壳公司重合,但这家代理机构在珀拉星的灰色商业圈很常见,重合可能只是巧合。电力跳升百分之八到十二,也可能是区域基础设施老化,或者某个度假村扩建。设备进口的收货地址——定位精度有限,"北半球同一区域"的范围是几十平方公里。
      单独看,每一条都有合理的替代解释。叠在一起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他需要更准确的证据。
      他退回去,从货物端重新入手,提货方空壳公司的注销记录。注销时间十一个月前,比电力跳升晚三个月,经手人名字查无此人。关联银行账户已清空,但账户本身还在。他沿着账户往上查——开户行是珀拉星本地一家小型商业银行,开户时间两年前。
      同一家银行,同一个季度,有没有其他关联开户?这个消息需要去黑市买,今晚拿不到。
      身侧的人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不是调整姿势,是没撑住,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是手掌拍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像是及时撑住了自己,一声很短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应怀川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又一次重新审视整条链路,从源头到终点,每一个节点都重新确认。物流方向没问题,货物确实在珀拉星消失了。三条确认线,两条疑似线。人员消耗全部空白。
      如果真的有实验室,它的规模可能极小,小到三五个人就能运转。人员从外部以旅游或商务签证轮换入境,每次停留不超过签证期限,不触发人口异常。废物处理走私人渠道而非公共系统。通讯使用加密的独立信道,不经过本地基站。
      可以做到,但成本很高,运作方的资源远超一般地下组织的水平。
      这是谁?
      时衡渊已经死了,APC的网络被他拆了。如果珀拉星有一个实验室,它是时衡渊生前布下的暗棋,还是有人在他死后重新激活了什么?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那个北半球区域的坐标上。
      临时链接里有什么东西在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渗过来的。不是五感通道上的反馈——那些他很早就过滤掉了。呼吸声、手指在衣服上摩擦声、偶尔漏出来的气音,跟窗外的海浪一起沉到了意识的底层,成为房间的背景。
      这个不一样。
      是情绪,很薄的一层。最开始的时候像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存在,但不碍事。他没理会。然后它变厚了,从临时链接的缝隙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涨潮,每过一阵就高一点。他第二次回头审视的时候它就已经涨到了不太好忽略的位置,但他继续忽略,继续推想。现在它溢出来了。
      委屈。
      这个词浮上来的时候,应怀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一眼数据板右上角的时间。
      一个小时零三分,比他预计的多了三十三分钟。
      他的眉头很轻的动了一下,看向卫珩。
      卫珩跪在原来的位置。但他已经撑不住了,肩膀塌着,背弯出一个无力的弧度。T恤湿透了,脊柱从布料下面透出来。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湿头发贴在脸侧。
      临时链接里的委屈还在往外漫。他一直在忍,忍了很久,忍到身体撑不住了,情绪就从裂缝里漫了出来。
      应怀川把触觉调回正常,震动同时关了。
      卫珩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像被拧紧的弹簧突然松脱。他撑在地板上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塌,额头差点磕到地面。
      然后他哭出声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压不住的、带着气音的哭,不大声,但每一下都在颤。
      应怀川走过去蹲下,一只手扣住卫珩的上臂,另一只手伸到他身下,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卫珩跪了一个小时,腿是软的,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应怀川的手臂上。应怀川把他放在床上。

      …………
      …………
      卫珩趴在床上,喘了几秒,然后慢慢翻回来。应怀川还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这不对,以前到这一步应怀川就走了。回到椅子上,或者去洗手间,或者直接睡在另一侧。今天他还坐在这里。
      卫珩看着他,脸上刚擦干净又有新的泪掉下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往应怀川的方向挪了一点,不多,几厘米,像是在确认某个边界还在不在。
      应怀川没动。
      …………
      …………
      卫珩把脸埋进应怀川的大腿侧面,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太久之后的哑,“……应哥……”
      应怀川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腿边的那颗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裤子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卫珩的后脑上。没有揉,没有拍,只是放在那里。
      卫珩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一个小时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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