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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好看又可怜 外面海风很 ...

  •   外面海风很大,东岸度假区的夜间低空航道几乎没有车。步道上的景观灯每隔二十米一盏,暖黄色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
      应怀川双手插在口袋里,往货运码头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东岸有两个码头。客运码头在度假区入口,白天运营,干净、安静,接待住客和访客。货运码头在度假区另一端,靠近服务区,和住客动线完全不交叉,二十四小时运转,处理整个东岸的物资进出。码头分两层,上层是装卸和中转区,下层是私人仓储和小型货运泊位,夜间只有自动安保无人机在巡逻,没有活人。
      海奥基金做的是高端投资,没有任何实体业务,但军部特意派来一对高等级哨兵向导来调查,只可能是与军部的事务,其中最可能是精神域相关的武器走私,走私就需要仓储。这种仓储不会挂在海奥名下,会借壳,藏在码头区下层几百个私人仓储中间。应怀川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他不需要知道。
      凌晨,码头下层没有人,谁来了就是谁。
      应怀川到了码头区下层,找了一栋老旧仓库外侧的检修梯,三楼高度。视野覆盖下层大部分泊位和仓储入口,精神网展开,覆盖整个下层区域。
      安保无人机每十二分钟巡逻一次,轨迹固定,声音很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之后是等待。
      四十分钟左右,一辆无人货运悬浮车从低空航道降下来。没有开灯,降落在仓储后门的泊位上。
      两个人下来。一个精神平稳,波动极小,情绪接近麻木——常年做这种事的人,也许是本地仓储管理员。另一个不一样,神经收得很紧,呼吸和心率都在刻意控制,像是受过训练。不是觉醒者,但警觉性很高,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仓储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漏出来了几秒。应怀川在那几秒里捕捉到提货人的大致体态——中等身高,偏瘦,短发,深色外套。门关上,光没了。
      七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光漏出,那个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台小型搬运机器人,上面有两个白色的密封运输箱。
      箱子搬上悬浮车,管理员锁门。悬浮车升起来的时候,底部的导航灯短暂亮了一下。应怀川记下了涂装编号的后四位。
      航线方向,北偏东。北偏东——那个方向有一个不在常规客运系统内的小型私人航天港。
      应怀川从检修梯下来,掏出通讯器,给程亦鸣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沿着海边步道往回走。
      凌晨的海岸线没有人,浪声很低。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
      那栋房子在步道尽头,白色外墙在夜色下发灰。
      他打开门,进去。
      客厅没有灯,窗外的星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卫珩跪在原地,头低着,肩膀在轻微地抖。
      应怀川在链接里已经知道了,大概三十分钟前开始的,情绪信号顺着临时链接传过来——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委屈。
      应怀川想起综艺里,程亦鸣对钱多多说,哨兵烦人又喜欢装可怜。他想了下,哨兵的确喜欢装可怜,哪怕是S+。
      他打开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色,光很弱,只够照亮沙发和茶几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但卫珩的反应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五感紊乱到这个程度,哪怕是这种强度的灯光,对他的视觉来说都像一把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闭紧,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被挤出来,比刚才更多。
      应怀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卫珩几秒,然后用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灯光落在卫珩脸上,眼睛闭着,眼眶红的,睫毛湿的,脸颊上有泪痕,嘴唇没什么血色,还被自己咬破了,破的地方洇着一点红。
      应怀川看着他的脸,“还有脸哭。”
      卫珩没有回答,他的下巴被应怀川捏着,脸被迫抬着,灯光透过眼皮刺着他紊乱的视觉,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应怀川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慢慢蹭了一下,像是在擦那滴眼泪,又像是不经意的划过。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该受什么罚。”
      卫珩没有回答,他往前倾,手抓住了应怀川的裤子。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五感紊乱、精神域震荡、临时链接勉强维持的状态下,身体自己找到的最近的锚点。
      他还在哭。在应怀川手里,闷声的,压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哭。
      应怀川看着他。
      然后那个念头来了,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九年前,卫珩第一次过界。
      他罚卫珩跪在床边,跳蛋开着,触觉阈值被拉到临界点,三十分钟后,卫珩撑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止不住。
      应怀川停了笔,走过去蹲下,手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看着卫珩的脸。
      泪水糊了整张脸,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眶红透了,浅灰色的瞳孔散着,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松开的时候微微发颤。
      应怀川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好看,他哭得好看。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是冒出来了,像水面下突然浮上来的气泡。
      然后紧跟着第二个——可怜。
      好看,又可怜。
      应怀川把跳蛋取出来,触觉调回正常,把卫珩抱上床,擦干泪,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他坐在床边,想那个念头——好看。
      他跟多少哨兵建立过临时链接?不计其数。那些哨兵里有多少试过在链接里装可怜?大半。把委屈、疼痛、脆弱的情绪打包塞进链接,冲击向导的感知。向导天然会被链接里的情绪影响,这是生理机制,哪怕你知道对方在演,那股情绪涌过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瞬间的不适。
      应怀川的处理方式很统一,精神鞭一下打晕,省得看他们表演。
      有些不是演的,任务压力太大,五感过载撑不住,真委屈,真哭了,链接里传过来的情绪是真实的。
      但真的又怎样?真哭的他也不为所动。哨兵哭就哭了,哭完擦干净脸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没有义务心疼任何人,也确实心疼不起来。那些眼泪在他眼里就是生理反应,跟流汗没区别。
      但卫珩哭的时候,他觉得好看。
      这不对。
      应怀川调出了塔的匹配记录。
      塔每年会将17岁往上的哨兵向导做一次全库匹配筛查。精神域在17岁基本定型,数据才有参考价值。17岁以下的还在发育,匹配度不稳定,不纳入当年的筛查范围。不是强制配对,是行政流程,用来给即将离开塔的哨兵向导做参考。
      应怀川17岁那年的结果他记得很清楚,70%以上的不计其数,80%以上的也有一批,90%以上的两个,一个西区的94%,一个北区的91%。
      他看完结果选择南区,不是因为南区缺人,是因为南区没有高匹配的哨兵会找上门来。
      然后卫珩来了。
      应怀川不知道他是怎么到的南区,调令、分配、还是自己申请的,他没有在意过。卫珩到南区的时候他们没有做匹配筛查,军部的日常匹配检测精度不如塔的全库筛查,而且应怀川从不主动申请匹配检测。广域S级,和谁都是60%起步,匹配检测结果只会让那些哨兵更加蠢蠢欲动。
      他选卫珩,只是卫珩能打,S+,够应付那群整天想着偶遇追求的哨兵。
      直到深度结合的第八个月,卫珩跪在瓷砖上哭了,应怀川觉得他哭得好看。他当晚去查了。
      数据库里,应怀川和卫珩的匹配度:98%。
      他看着那个数字,然后笑了,不是开心,是那种荒谬。
      他17岁躲开94%和91%选了南区,以为够远了,结果98%自己走进来了。
      卫珩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98%。
      他坐在书桌后看着卫珩的脸,等了自己大概十几秒,确认自己有没有愤怒。
      没有。
      说不上为什么。如果换一个人隐瞒了这种事,他大概会愤怒。但卫珩——他想了想卫珩这八个月的行为。乖巧,听话,配合度极高。从来不要求什么,没提过匹配度,也不拿这个数字当筹码。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一点一点地靠过来。
      应怀川想象了一下卫珩17岁那年的场景。塔里,筛查结果出来,屏幕上显示98%,名字是应怀川。一个17岁的少年看着那个数字。然后呢?跑去找应怀川说"我们是98%"?
      不会,卫珩不是那种人。他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然后选了南区,然后等。
      应怀川关掉了屏幕。
      算了,木已成舟,深度链接已经建了。98%也好,68%也好,一个数字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他什么都没对卫珩说。第二天正常起床,正常出门,正常处理工作。只是那段时间,南区的人觉得暴君的脾气比平时差了一些,文件打回的频率高了,精神鞭的次数多了,有个参谋因为写错了一个数据被抽得在走廊里坐了二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卫珩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没问。

      珀拉星,凌晨两点。
      卫珩的手抓着他的裤腿,在哭。
      应怀川看着他的脸。
      98%真是不讲道理,链接断了三年。精神域碎过一次,修过一次。中间隔了一整个星域的血和三年的空白。
      卫珩哭起来还是好看,还是可怜,他拿这件事没有办法。
      应怀川的手松松地搭着落在卫珩的后脑上,开始修卫珩的精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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