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渡我，归尽人间》律璃

92、疠气漫野，叩见乡廷

　　旱情一日重过一日。

　　干裂的土地向外不断蔓延，周遭数个里聚，染病之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干咳燥热，短短数日，已经出现高热神昏的病患。

　　沈晚一介乡野医者，手中只有小院一方院落，人手有限，物资有限。她可以接诊上门的灾民，熬煮草药分发乡邻，却做不到后世的分区隔离、集中收治。

　　疫病顺着村落之间的土路流转，百姓互相走访，亲友往来，一户染病，便极易传遍整里。小院空间本就狭小，若是大量病患一股脑涌入，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让院内的孤童、妇人们一同被疠气侵染。

　　陈医婆夜里和沈晚对坐于药案之前，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疲惫的眉眼。

　　“单凭我们一院之人，拦不住这股疠气。”老人指尖敲着案上摊开的病案麻布，语声沉缓，“民间医者，只能治病，不能管束百姓迁徙往来，不能下令隔离病患，不能调配全里的水源粮米。这些，要靠乡廷。”

　　沈晚心中亦是清明。

　　她可以施药救人，可劝不动恐慌的灾民四处奔走逃难，拦不住病患随意串门，更无权下令划分居所、管控饮水。一旦流民四散奔逃，疠疫便会像野火一般席卷整片乡野。

　　“我去找里正。”沈晚低声道。

　　第二日天刚亮，沈晚简单收拾。带上几份记录详实的麻布病案，还有这些日子观察总结的避秽、净水、居家防护的粗浅法子，辞别院内。院里诸事交由陈医婆坐镇，阿禾带领一众孩童维持药汤熬制，照常接待前来求医的乡邻。

　　里正并非朝廷正式官吏，只是一里百姓推举出来的自治头人。

　　沈晚寻到里正家中，宅院里亦是愁云密布，他家中已有两名晚辈染上燥疫，卧在里屋咳喘不休。

　　看见沈晚登门，里正脸上满是愁苦。

　　“沈娘子，如今遍地皆是病患，我一里之人，大半受困。我只是一里的主事，手中无钱粮，无差役人手，只能劝百姓少走动，再做不得更多。”

　　汉代里正，只管本里户籍、调解邻里，没有调遣公役、跨里处置灾疫的权限。

　　沈晚将手中病案铺开，摆在案几之上。

　　“我知晓里正难处。疠气已经越过本里，向外扩散。单靠一里之地，堵不住疫病。还请您将实情上报乡廷，禀明乡啬夫。疠疫蔓延，需要乡廷出面，晓谕各个里聚，约束流民往来，告诫百姓分置饮食、洁净水源，同时上报县廷，求取粮米药料的接济。”

　　里正看着那一页页记录着病症、染病户数、死亡人数的麻布，面色凝重。他心里清楚事态凶险，不敢耽搁，当即应下。

　　“此事干系无数人命，我即刻整理文书，亲赴乡廷，面见啬夫。”

　　几日后，里正从乡廷归来，带回消息，邀沈晚一同前往乡署。

　　乡廷为小乡啬夫治所，归县廷统辖。掌本乡赋税户籍、民间讼事，手下有游徼掌巡查治安，可传布政令到各个里聚。

　　沈晚随里正一同踏上前往乡廷的路途。沿途满目荒芜，田土开裂，道上偶尔能看见拖着病体赶路逃难的百姓，咳嗽声一路不绝于耳。

　　乡廷屋舍简朴，土筑围墙，厅堂之内，乡啬夫端坐案后。此人正是数年前处理沈晚被诬告一案的官吏，对这名乡野医者本就留有印象。

　　堂下两侧，立着乡廷佐吏，还有负责巡行乡里的游徼。

　　里正先行上前，把大旱绝收、疠疫爆发，数里之内百姓接连染病的情况一一禀明，又将沈晚整理的病案与民间防疫的粗浅举措一并呈上。

　　啬夫低头翻阅麻布记录，眉头越锁越紧。旱情的奏报早已递往县廷，可疠疫扩散的速度，远比文书传递来得迅猛。

　　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下布衣素裙的沈晚。

　　“沈娘子，你常年游走各村行医，所见最实。依你所见，如今局面，该当如何？”

　　沈晚身姿端正，不卑不亢，言语贴合汉代现实，不提后世隔离制度，只讲当下可行之策。

　　“大人，民妇只是一介布衣医者，无权号令民众。但据这些时日所见，疠疫传播，多因饮水秽浊、人居混杂、病患相互走动。”

　　“第一，恳请乡廷传告各里，由里正宣谕乡民，病患之家尽量闭门少与邻里往来，病患所用食器饮水，不可与家人混用。无力迁居，便尽量分屋起居。”

　　“第二，严令百姓不可取用死水、坑塘浑水，尽量取用山泉深井之水，浑浊之水，需静置沉淀之后再行饮用。”

　　“第三，游徼巡行各里之时，劝导流民不要漫无目的四处奔逃。流民四散，疠疫便会传往更多村落。”

　　“第四，乡廷据实将灾情疠疫一并上报县廷。灾荒疠疫并行，民间药草、粮米已经耗竭，单靠民间自发施救，杯水车薪，恳请县廷调拨一部分粮米，草药，赈济受灾各里。”

　　一番话说完，堂内一片安静。

　　啬夫缓缓点头，沈晚所言，皆是当下现实之中能够落地施行的办法，没有虚浮空想。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县廷如今同样受大旱困扰，辖下诸多乡皆遭灾。调拨粮药，需要层层上呈，等待批复，绝非朝夕可得。”

　　他可以立刻以乡廷名义，向各个里聚下达劝诫文告，依靠里正向百姓宣讲避疫的法子。但是调发官仓粮米、官营药料，权限不在乡啬夫，必须等候县廷决断。

　　游徼站在一旁，出声补充：“可约束流民往来，却不能以武力强行驱散。百姓故土无食，求生之下，拦是拦不住的。”

　　现实的壁垒横亘在此。

　　政令可以下达，却做不到彻底强制执行。饥荒当头，百姓为求一口吃食，不会全然听从文告劝谕。

　　沈晚心中了然。官府有制度层级的桎梏，文书往返耗去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民妇明白官署行事流程。乡廷的文告越早传至各里，便能少死一些人。在官府赈济到来之前，我那处小院，会依旧敞开，尽我所能施药救人。只是我一处的财力药草，终究有限，撑不了太久。”

　　啬夫沉吟片刻，当即做出决断。

　　“即刻命佐吏书写文告，传谕本乡全部里聚。各里里正务必将净水、避秽、少往来的道理告知家家户户。游徼带人巡行乡里，协助各里劝导民众。我即刻整理灾疫文书，快马呈报县廷，恳请县廷处置。”

　　公事议定，沈晚行礼告辞，转身离开乡廷。

　　归程路上，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乡廷的文告会很快下发，可自上而下的救济，遥遥无期。文书递送、层层审批，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在等待官府回应的这段时间，疠疫还会不停吞噬乡野百姓。

　　她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那一方小院，尽人事，听天命。

　　可沈晚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大旱不绝，粮谷日渐耗尽。饥荒迫在眉睫。当饥饿压倒一切理智之时，礼法、政令、善意，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疫病只是开端，饥荒催生的人心之乱，才是真正的劫难。

　　等她踏着干裂的土路回到赵家村小院，远远便看见院门外排队求药的百姓，队伍比往日又长了一大截。

　　院内药汤滚滚沸腾，孩童们来回奔忙，咳嗽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而遥远的县廷，载着乡啬夫灾疫奏报的简牍，才刚刚被驿卒揣上，向着县城疾驰而去。没有人知道，这份文书，能不能赶在最糟糕的局面到来之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