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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笺奏风波,暗流挟私起谤言 ...


  •   自静思阁夜谈过后,时日缓缓流转。

      杜清晏手握司言署文册勘误、拾遗录要的差事,日日埋首成堆诏敕、章疏旧卷之间。柴尚宫给的机会摆在明面上,却也仅仅只是机会,能不能化作实打实的资历,全凭自身拿捏。

      她谨记那三句提点,才学不一次性展露殆尽,功劳也从不独自包揽。勘定完毕的文卷,必先送交直属的林典言过目,再呈递司言,层层走完署内流程。遇上处置棘手的卷宗,也会拉上追随自己的两名掌言一同核验,功劳均分,有错共担。

      这般行事,叫那两名愿意追随她的同级掌言愈发踏实,做起事来尽心竭力。可落在林典言与沈微婉那一系人的眼中,却只觉得杜清晏是借着尚宫的威势,暗中笼络同署宫人。

      林典言明面上寻不到半分错处,便将心思挪到别处。不再直接分派冗杂苦差磋磨,转而时常将一些牵扯后宫纠葛、容易沾是非的笺奏副本交到她手上。

      这些笺奏,多是后宫妃嫔递上来的言事折子,内里夹杂私怨、人情纠缠,稍有处置失当,便容易引火烧身。

      杜清晏心中透亮,清楚这是上司递过来的软刀子。

      她不推拒差事,件件仔细誊录甄别,字句反复核对,但凡涉及后宫私怨,一概只录原文,不添半句自己的评断,如实封卷上交,绝不私自揣测增减。

      可麻烦,依旧主动寻上门来。

      这一日,有一份掖庭宫人联名递上的笺奏,诉说掖庭劳作分配不均,部分底层宫人苦役过重,恳请上峰酌情调改。

      笺奏送入司言署,按流程交由杜清晏勘录归档。

      原本只是一桩寻常的掖庭琐事,却不料这份奏疏触碰到了掖庭一位女官的利益。那女官与沈微婉素来交好,得知笺奏经杜清晏之手过档,心中便生出歹念。

      几日后,宫内便悄悄流散开细碎流言。

      流言不从明处来,只在宫人劳作休憩的角落、廊下转角低声传递。

      “听闻那一份掖庭的笺奏,原本措辞平和,送到杜掌言手中勘录之后,字句被悄悄改动,刻意激化矛盾,挑唆掖庭宫人相争。”
      “怪不得近来掖庭那边争执不断,原来是司言署的新人暗中动了手脚。”

      流言传得巧妙,不直接指证她蓄意作恶,只说勘录之时擅改字句,借公事搅动后宫是非。

      谣言如同水底滋生的暗藻,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起初只在底层宫人之间流转,渐渐,连部分六局的女史也有所耳闻。

      追随杜清晏的两名掌言最先听闻风声,心中愤懑,寻到值守公房,面上满是不平。

      “杜掌言,这流言分明是无稽之谈!那份笺奏我们二人也曾一同核验,誊录副本一字未改,何来擅动笔墨一说!”
      “要不要我们出去,寻散播谣言之人对峙,把实情当众说开?”

      杜清晏正执卷核对旧档,烛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听见这番话,手中笔锋未曾顿住,缓缓搁下狼毫。

      “不可。”

      她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流言盛行之时,越是急于自辩,旁人反倒越会觉得你心中有鬼。我们没有抓到传谣之人,贸然出去争辩,只会把事情闹大,坐实坊间揣测。”

      她心里清楚,这背后必然有沈微婉那一系的影子。林典言未必直接参与,却多半是冷眼旁观,乐见她被流言缠身。

      如今柴尚宫虽有意栽培,可也不能次次都出面为她摆平风波。上位者可以递梯子,却不能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杜清晏起身,走到案边,取出来那日掖庭笺奏的三份卷宗。一份是宫人递来的原始手卷,一份是她勘录誊写的正本,还有一份,是两名掌言一同核对过后留存的备份底稿。

      三份文书,字迹分明,条目完整,每一处都留有核验画押。

      “好在但凡司言署经手笺奏,原始底稿、誊录正本、复核备份,三者皆要留存归档。这便是我们手中实实在在的凭据。”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眸光冷静。

      “不必主动出去辩驳,但是证据,要妥善收好,万万不可遗失损毁。流言止于时机,不急于一时。”

      可流言的扩散,终究还是传到了更高处。

      数日后,柴尚宫巡查四司,私下将杜清晏召至一旁。

      没有当众问责,只是将听闻的流言转述于她,目光沉沉看向她:“外头的说法,你应当知晓。此事,你作何解释。”

      面对尚宫的问询,杜清晏没有喊冤,只将三份卷宗取出,双手捧上。

      “尚宫明鉴,笺奏入署,三重存档,每一卷皆有经手人的画押。原始手卷尚在,誊录副本与之两两对照,字句并无半分改动。流言虚妄,证据俱在。”

      柴尚宫低头翻阅几页卷宗,仔细比对过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自然看得出,这是内廷惯用的构陷手段,抓不到实错,便以流言伤人,损毁一个人的名声。名声若是毁了,纵有再高的才干,也难再获重用。

      “证据确凿,可流言已经散开。若是就这样直接将卷宗公之于众,等于直接和掖庭那一方、连同沈微婉一派彻底撕破脸面,司言署内部,怕是要掀起不小的动荡。”柴尚宫缓缓开口,道出权衡难处,“眼下还不到彻底摊牌的时候。”

      她不会为了一名掌言,直接掀起署内的派系大乱。

      杜清晏垂首,神色平静,早已料到这般局面:“宫人明白尚宫的难处。不必即刻将证据公示。只是还请尚宫允准,往后但凡由我经手的笺奏,原始卷与誊录卷,一并送交司言大人核验留存。不给旁人借流言构陷留下空隙。”

      这是退让,亦是自保。

      不主动开战,但是把自己的漏洞彻底封死。

      柴尚宫深深看她一眼,眼中赞许更浓。身处流言漩涡之中,不冲动、不愤懑,懂得顾及全局权衡,还能给自己寻到稳妥的自保之法。

      “准。”柴尚宫微微颔首,“我会吩咐下去,照此规制行事。至于那些流言,我会让人暗中敲打,不许再肆意传播。只是,人心之口,难以尽数封死。”

      有些闲话,即便不去公开议论,依旧会在不少人的心底埋下一粒怀疑的种子。

      谈话结束,杜清晏捧着卷宗回到司言署公房。

      廊下往来的宫人,有人擦肩而过之时,会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她,目光之中混杂着猜忌、观望。

      沈微婉立在廊柱阴影之下,远远望着她归来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一回,没能拿到实打实的把柄将她治罪,可流言已经种下。

      只要怀疑存在,杜清晏便再也不能毫无阻碍地往上走。

      夜色慢慢笼罩宫城,公房之内烛火摇曳。

      两名追随她的掌言见她归来,连忙上前,脸上满是忧虑。

      “就这样算了吗?那些人肆意造谣中伤,却得不到半分惩戒。”

      杜清晏坐到案前,目光落向案上堆叠整齐的卷宗,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不算就此作罢,只是时机未到。”

      “流言伤名声,却伤不了手里攥着证据的人。今日他们借流言伤人,来日,只要他们再行出手,今日留存的一切,都会成为反击的利刃。”

      她的声音清浅,却带着一份不动声色的韧劲。

      宫墙之外月色朦胧,宫墙之内人心叵测。

      明面上不见刀光剑影,可无形的厮杀早已蔓延。

      她暂时避开了这一场谤言之祸,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派系之间的拉扯不会就此停歇。暗处的对手,还在等待下一个可以置她于困境的契机。

      而那粒被流言埋下的怀疑种子,也静静埋在不少人的心底,等待着某一日,被再度催生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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