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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信任 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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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营地的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天色微熹时,大部分残敌已被收押,山谷中的符文阵脚也被一一销毁。金凌靠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抱剑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江澄站在几步之外,伤口已经由蓝家的医师处理过了,换了干净的衣袍,肩上的绷带遮住了那道被妖神遗骨碎片划出的伤口。他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两样——冷峻、沉默、脊背笔直。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小会儿就会从手中的舆图上移开,极快地扫一眼靠在木桩上打盹的金凌,确认那孩子还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舆图。
天快亮时,有几个小宗族的家主朝江澄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吴兴陈氏的陈宗主,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在百家之中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为人一向公正,方才在战斗中也带着自己的门生坚守侧翼,没有退过半步。他身后跟着另外几个小宗门的家主,都是方才并肩作战过的面孔。他们在江澄面前站定,表情不算轻松,但也绝非敌意,更多的是一种慎重——像面对一柄他们曾经以为是剑、如今才发现是刀的武器,不确定该怎么握,但知道它刚才替自己挡下了致命一击。
“江宗主。”陈宗主抱了抱拳,斟酌着措辞,“刚才在山谷里,我们都看到了。说实话,老朽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见到妖帝真身——说不震惊是假的。”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得体的表达,“我来是想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今夜救了我陈氏十几口人的命。这份情,陈某记下了。”
江澄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陈宗主言重。”
陈宗主摆了摆手。“不是言重。我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往后清谈会上如果有人拿这件事为难你,吴兴陈氏的立场,不会变。”他没有等江澄回答,抱了抱拳,转身走了。他身后的几个小家主也一一抱拳,说了些大致相同的话——有人言辞恳切,有人还在斟酌字句,有人明显在心里权衡利弊但终究选择了表态。江澄一一回了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眉间那道竖痕没有加深也没有舒展。但在最后一个家主转身离开后,他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时,捏着舆图边角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金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迷糊地问了句“舅舅,刚才那些人来说什么”。江澄将舆图卷起来往他怀里一塞,说了句“说你打盹流口水丢金家的人”。金凌一激灵,下意识去擦嘴角,发现根本没有口水,才反应过来又被舅舅骗了。
蓝曦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他在与聂明玦商议俘虏的审讯事宜,面前摊着从温旭尸身上搜出的最后几封信函。这些信函的落款处皆是一片空白,用词隐晦至极,只写了些“诸事俱备”“静候月圆”之类的套话,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没有。只有其中一封提到了一个地点——“洛西旧窑”。温若寒生前曾在洛西建过一座地下熔炉,专门用来熔炼妖兽内丹,射日之征后被金麟台查封,理论上早已废弃。
“他背后还有人。”聂明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刀锋般冷厉,“单凭温旭一个人,不可能拿到妖神遗骨。这些空白信函——不管是谁写的,那人的谨慎程度远在温旭之上。”
孟瑶将信函小心地收好,语气沉稳:“我会追查这些信函的来源。既然提到了洛西旧窑,说明幕后之人的据点可能不止这一处。”他顿了顿,望向蓝曦臣,“泽芜君,江宗主的身份已公开,回到莲花坞后必定会有人来试探。姑苏蓝氏和清河聂氏都在云梦有暗桩,需要我调些人手过去吗?”
“不必。晚吟不会喜欢被暗中保护。”蓝曦臣微微摇头,目光越过山谷中袅袅升起的晨雾,落在远处那个紫衣背影上,“他更愿意站在明处。”
兰室里,聂怀桑从水镜中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扇柄。他看着那几个小家主朝江澄抱拳表态,看着江澄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心酸。敬佩的是,那个从水镜一开始就被背弃、被困、被推下深渊的人,如今用实力换来了别人的信任。心酸的是,这些信任来得那么晚,而且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少年江澄依旧端坐席上,面无表情。但他看着水镜中那些朝未来的自己抱拳表态的家主,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本以为身份暴露之后,会是一场更大的审判。他在等那些提着刀剑朝自己冲过来的人——就像他从小到大一直在等的那样。但他等来的是那几个小家主抱了抱拳,说“这份情,记下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信任——比面对刀剑更难。他只是低下头,把面前那本《礼则》翻了一页,手指压平书页时力道比平时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