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暮色一层一层晕染开京城的街巷,白日人声鼎沸的长和街慢慢归于寂静。
沈知微扛着拆卸完毕的简易木架,脚步平稳地走向城西原料集市。赶路途中,她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后续的生产计划。制皂的核心原料无非精炼猪油、各类风干花草、提纯碱块与天然香料,只要一次性大批量囤货,就算商行后续暗中使绊子,她也能依靠库存安稳生产半个月以上,拥有充足的缓冲时间。
穿越到大雍的这段日子,她始终固定在城西集市采买物资,和多家油料、花材摊主都打过交道,算得上熟客。以往傍晚六七点,集市依旧热闹,不少手艺人、小作坊主都会趁着白日人流散去,慢悠悠挑选次日要用的原材料,各个摊位灯火常亮。
可今天刚踏入集市入口,一股死寂的冷清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往日里密密麻麻摆满油桶、干花、布袋香料的摊位,如今十室九空。大部分铺面的木门紧紧闭合,门板扣死,连一盏迎客的油灯都没有点亮。宽阔的青石板巷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两三个卖竹篮、麻绳的无关小贩缩在角落,百无聊赖地坐着,整条集市毫无烟火气。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猜到了几分端倪。
她没有耽搁,快步走向合作最久的油料摊主老陈的铺子。厚重的木门紧闭,她屈指轻叩门板,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平缓,可院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她绕到侧面低矮的院墙,压低声音朝里面询问,片刻之后,院墙内才传来一道带着惶恐与无奈的妇人嗓音。
“别敲了,今日不做油料和花草生意,我们早早关门歇业了。”
“往年这个时辰正是备货旺季,为何突然全体停业?”沈知微追问。
院墙内沉默了许久,妇人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才压着嗓子小声解释,每一个字都透着忌惮。
“下午的时候,三大杂货商行的管事带着一众伙计,把城西整条集市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放下死命令。从今往后,所有商户一律不准向你售卖任何制皂要用的油脂、干花、碱料。谁敢私下偷偷供货,商行就永久切断他全部外销渠道,联合全城商铺抵制,让我们一家子往后在京城彻底做不了生意。我们都是小门小户,全家生计都押在摊位上,实在赌不起。”
短短一段话,将商行阴狠的算计展露无遗。
白日派打手当众砸摊施压失败,对方立刻放弃武力冲突,转头动用资本垄断的手段,直接掐断上游供应链。没有原材料,哪怕她手里的配方再精妙、摊位口碑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等同于被人死死扼住了生存的命脉。
沈知微没有焦躁暴怒,也没有用力捶打紧闭的院门宣泄情绪。多年在现代从事商业博弈的经历早已让她养成习惯,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困局,冷静拆解危机才是唯一出路。她沿着整条集市逐一走访了五六家长期合作的原料商铺,得到的答复全部一模一样,所有商户都被商行强势胁迫,无人敢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与三大商行作对。
偌大一座城西原料集市,完完全全对她关上了大门。
微凉的晚风穿过空旷的巷道,卷起地上零星的干草。沈知微站在集市中心,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敲定破局思路。城内集市被商行牢牢掌控,那就跳出城内的圈层。京郊散落着大量私人油坊、农户自建的花圃、游走山林的山野货郎,这些散户不受城内商行的直接管控,没有铺面被牵制,只要给出合理高于市价的酬劳,大概率能够达成长期合作。
打定主意,她转身准备离开集市,明日一早就出城寻访郊外货源。
就在她迈步走向巷口的瞬间,那名白日在长和街为世子传话的灰衣侍卫,安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沈小郎君,请留步。”
沈知微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对方。
“我家世子早已预判商行会采用封锁城内原料渠道这一步杀招,在商行派人管控城西集市之前,便派遣府中可靠人手前往京郊所有私油坊、花圃、花农散户处,签下了长期独家供货契约。你日常制皂所需的全部原料,如今尽数囤积在城郊一处隐蔽的宅院之中,储量充足,随时可以自由取用。”
这番话一出,沈知微内心满是震撼。
商行从白日街头冲突结束,到傍晚全面封锁集市,前后不过三四个时辰,行动速度堪称雷霆之势。可谢临渊不仅提前洞悉了对方的全盘计划,还抢先一步完成了城郊整条供应链的布局,这份洞察力与执行力,绝非寻常闲散权贵能够拥有。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二人仅有一面之缘,对方却不惜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只为替她一个市井小贩铺平货源道路。
“世子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沈知微语气平静地发问,没有过分感激,也没有刻意客套,只求一个合乎常理的缘由。
“世子并未向我们解释缘由,只下达指令,务必彻底保障你的原料供应。城内商行的势力触碰不到城郊仓储点,往后再也无法从货源层面对你进行打压,所有存货任由调配。”
沈知微短暂思索利弊,当下全城货源封禁已是板上钉钉的死局。如果自己连夜独自出城寻找散户,不仅路途遥远耗时耗力,行踪还极易被商行眼线察觉,对方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再度出手威逼京郊农户。世子提前备好的仓储货源,是眼下最稳妥、最高效的破局方式。人情可以后续慢慢结算,稳住生意、保证正常生产才是重中之重。
“替我向世子转达谢意,所有原料货款我会亲自清点核算,分文不少,绝不会无偿接受馈赠。”
侍卫点头应允,递上宅院铜钥匙与清晰路线图,细致交代完仓储内部划分之后,便躬身退入巷中阴影,不再过多打扰。
拿到路线之后,沈知微没有第一时间赶往城郊宅院,而是先返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她点亮油灯,铺开粗糙的麻纸,一一罗列后续所有工作计划:清点小院仅剩的少量备用原料、规划次日大批量制皂的工序、拟定和京郊农户长期稳定合作的细则,同时开始构思两款全新复合香型香皂,依靠产品差异化彻底拉开和商行粗糙胰子的差距,从根源上巩固市场优势。
她心里十分清楚,货源危机只是商行接连打压中的一道关卡,两次出手全部失利,对方绝对不会就此收手,后续的反击只会更加阴毒。
而此刻,城内三大商行的密室依旧灯火通明,三名掌柜围坐在长桌两侧,听完手下人汇报城郊货源被世子府提前包揽的消息,脸色阴沉得如同乌云压顶。
“街头寻衅失败,封锁原料又被人提前截胡,常规的商业竞争手段,已经完全困不住这个扮作少年的外来小贩。”
“谢临渊向来不掺和市井商战,为何偏偏一意孤行,全力护住此人?我们与世子府权势、财力差距悬殊,硬碰硬没有半点胜算。”
众人沉默良久,一名年纪最长的掌柜眼底闪过一丝阴戾,开口道出最歹毒的计策。
“既然生意层面无法将他击垮,那就毁掉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口碑。连夜搭建隐秘作坊,大批量仿制外观相似的劣质香皂,复刻他摊位独有的青纹标记,明日一早分散全城低价兜售。同时雇佣大批流民,四处散播香皂使用后皮肤红肿过敏、伤身害人的谣言。百姓做买卖,名声一旦崩塌,再多的货源与再好的产品都无济于事。”
其余两人瞬间眼前一亮,当即敲定所有细节,连夜分工行动:连夜开模造假、安排人手在各街口铺货、出资雇佣闹事百姓、编写煽动性流言,整套抹黑计划周密且毫无破绽。
世子府的阁楼之上,谢临渊独自凭栏而立,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常年佩戴的墨玉扳指。贴身随从躬身站在身侧,将商行密室完整的密谋一字不差悉数禀报。
“主子,商行已定明日制造假货、煽动全城舆论来毁掉沈小郎君的名声,是否现在派人出手拦截造假作坊,扼杀这场风波?”
谢临渊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望向长和街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方向,眼底藏着跨越轮回的温柔与笃定。
“不必提前干预,舆论风波是她经商路上必须经历的考验。她心智坚韧,拥有足够的能力自证清白。我们只需暗中控制所有造假人证、作坊物证,等到她陷入百口莫辩的绝境之时,再适时拿出证据即可。我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不是包揽一切的枷锁。”
随从领命退下,阁楼重归寂静。
夜深人静,沈知微写完最后一行工作计划,吹灭油灯准备歇息。她满心都在盘算扩产、稳定供货、升级产品的事宜,以为解决了原料难题,短时间内便能安稳经营。
她对商行下一步的阴谋一无所知,一场精心编织、足以倾覆所有口碑的假货舆论陷阱,已经在无边夜色里悄然成型,只待天光破晓,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