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16、擦肩 靠近也只是

　　被草稿纸戳破心事之后的那几天，苏念夏活得格外紧绷。

　　明明后座男生已经答应闭口不提，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走进教室，走廊路过，甚至食堂排队，她都会下意识留意周围人的神色，总疑心别人眼底藏着窥探的意味。

　　望海中学依旧被海边惯有的微风包裹。夏末的余热一点点褪去，风里多了几分秋的清寒，梧桐树叶一片片泛黄，时不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

　　苏念夏把那本写过名字的习题册压在抽屉最底层，尽量不去触碰。她刻意约束自己，上课走神的时候，死死攥住笔，强迫自己只写公式，再也不在纸页边角写下那个名字。

　　秘密已经泄露给第二个人，她不能再留下任何一点把柄。

　　可越是压抑，目光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偏向第三排靠窗。

　　江屿还是老样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被朋友围拢，打球，说笑，日子热闹鲜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是那个活在自己明媚世界里的少年。

　　于他而言，苏念夏只是众多同班同学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周二下午大课间，二十分钟的长休息。不少同学涌出教室，去走廊透气，或是下楼买小卖部的饮料。走廊人声喧闹，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苏念夏不想待在密闭的教室，起身走出房门，靠在走廊栏杆边。

　　风迎面吹过来，撩动她的刘海。远处能够望见一角海面，灰蓝色的海水安安静静铺展。她单手搭着冰凉的栏杆，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心里乱糟糟的。

　　她总在反复回想那天的课间。那张被抽走的草稿纸，后座男生错愕的眼神。万一哪天消息走漏，她该如何面对。

　　“走，去小卖部。”

　　熟悉的说话声从身后传来。

　　苏念夏脊背微微一僵。

　　是江屿。他和两个男生并肩走着，脚步声落在走廊地砖上，由远及近。

　　她没有回头，指尖不自觉攥紧栏杆。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跳动。

　　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走到她身侧。

　　过道不算宽敞。江屿走在靠栏杆的这一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苏念夏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

　　擦肩而过。

　　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又错开。

　　就那么短短一瞬。

　　风卷起江屿校服的衣角，擦过她的衣袖。两个人肢体没有真正触碰，可那转瞬的靠近，足够让苏念夏浑身神经全部绷紧。

　　江屿目光简单扫了她一眼，礼节性的淡淡点头，脚步没有停顿，跟着同伴继续往前走。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秒的擦肩，对他来说，不过是走廊里无数次普通同学路过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次。

　　可落在苏念夏身上，心底掀起一阵涟漪。

　　她侧过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和同伴说说笑笑，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才那一点点短暂靠近，转瞬即逝。

　　就像体育课雨天的并肩，橘子海隔海的挥手，全部都是转瞬即逝的片刻。她好像总是会得到这样零碎又短暂的靠近，却永远抓不住，留不下。

　　明明距离曾经那么近，转瞬之后，依旧回归遥不可及。

　　“喂，苏念夏。”

　　身后传来声音。苏念夏回过神，转头，是后座那个男生。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走到栏杆旁边，语气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放心，我没跟任何人说。”他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不会往外传。刚刚江屿他们路过，我也半个字没提。”

　　苏念夏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就是……你自己也多留心，别再把写东西的草稿随便露出来。”男生善意提醒完，便转身离开，回到教室。

　　走廊依旧人来人往。

　　苏念夏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院落里飘落的黄叶。

　　就算现在守住了秘密，可悬着的心依旧不能彻底放下。秘密一旦被另一个人知晓，就不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心事。它像埋在心底一颗细小的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

　　上课铃响起，喧闹的走廊人群纷纷往教室回流。

　　苏念夏跟着人流走回座位。坐下之后，目光下意识飘向江屿的座位。他还没有回来，应该还在小卖部没有赶回来。

　　桌面上摊开练习卷，可她根本静不下心做题。

　　脑海一遍一遍回放刚刚走廊擦肩的画面。衣袖擦过的距离，淡淡一瞥，没有多余言语。

　　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有机会可以再靠近一点。可真正擦肩而过的时候，才清醒明白，短暂的靠近改变不了什么。转瞬之后，依旧是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江屿和同伴回来了，手里攥着冰镇饮料，易拉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把饮料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回位置，身边立刻围上去同学，叽叽喳喳说起话。

　　热闹再次环绕在他的四周。

　　苏念夏收回视线，低下头，强迫自己看向试卷上面的题目。笔尖落在卷面，一道选择题，反复读了两三遍题干，却看不进去半个字。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站在教学楼屋檐下，差两三步就走到他面前。

　　倘若当初真的冲上去告白，结局又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率，是礼貌委婉的拒绝。往后在走廊相遇，连这样平淡的擦肩，恐怕都会变得尴尬难堪。连普通同学那一眼点头问候，都不会再有。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拥有这样转瞬的擦肩。可以隔着人群悄悄看他，可以走廊偶遇得到一个简单点头，不必躲闪回避。

　　哪怕所有心动都只能藏在心底，哪怕靠近仅仅只有一瞬间。

　　下课，午休，放学。往后的日子，这样的擦肩还会无数次上演。走廊，楼梯口，食堂，校门。人海里面一次次短暂靠近，然后迅速错开。

　　他往前走，奔赴属于他的热闹。而她停在原地，守着一份不能言说的喜欢。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一片金黄的梧桐叶，从窗外悠悠飘进教室，轻轻落在苏念夏的课桌角。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心底淡淡的怅然漫上来。

　　有些相遇，注定就只有擦肩而过的缘分。短暂靠近，转瞬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