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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子师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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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清漪几乎没有合眼。
绣楼里的西洋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春杏在脚踏上打了个盹儿,被清漪起身翻书的动静惊醒过两回,第三回再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槐树的影子从墨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最后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清漪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那本《古文辞类纂》,一页都没翻过去。她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父亲书房里那句话——“小女年方十七,尚未许配人家。赵公子年少有为,实在是般配……”那声音客客气气的,透着商场上惯有的圆滑和殷勤。她从来没听过父亲用那种语气说话,好像她是一匹布、一担货,可以称斤论两地送到别人手里去。
“小姐。”春杏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散了一半,“您一夜没睡?”
“睡了。”清漪把书合上,“迷迷糊糊的,不算踏实。”
春杏赶紧爬起来给她打水梳洗。清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比昨日更白了两分的脸,眼底有一圈淡青。春杏拿粉扑给她按了按,又用篦子把头发通了又通,嘴上不住地念叨:“小姐您别吓奴婢,您这个样子去学堂,先生看了要担心的……”
“担心什么。”清漪把脸转向窗外,“天塌不下来。”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清漪换了衣裳出门的时候,沈家正院那边还没动静。沈伯年议事到深夜,这会儿照例还没起。周氏的花厅倒是亮了灯,清漪远远看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往那边走,托盘上搁着一盅燕窝。她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垂花门出了胡同。
四月初的北平,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了。胡同口馄饨摊的蓝布棚子已经支了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用长柄勺搅着汤,见清漪过来便招呼:“沈小姐,来一碗?”
“不了刘叔,赶着上学。”清漪冲他笑了笑。
老板姓刘,在胡同口摆了十几年馄饨摊,从清漪扎羊角辫的时候起就认得她。他擦了一把汗:“那给您装俩烧饼带着?”不等清漪答话,他已经用油纸包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塞过来,“不要钱,拿着。”清漪推辞不过,接过来道了谢。
黄包车老刘照例等在街角。他蹲在车旁边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看见清漪过来,老刘站起身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小姐今儿个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儿,昨晚上睡得晚了。”清漪上了车,“劳您跑快些,怕迟到。”
老刘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清漪靠在车篷里,咬了一口芝麻烧饼,酥皮簌簌往下掉。饼还是热的,芝麻香混着炭火味,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嚼着饼,看着两边的店铺一间一间往后退——油盐店开了门,伙计在卸门板;布庄的学徒拿着鸡毛掸子在掸柜台上的灰;茶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摆棋摊了,两个老头儿蹲在路边下象棋,旁边围了三四个看客。
北平的早晨还是那个北平的早晨。可清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锅烧得温吞吞的水底下,忽然冒上来一串细碎的泡。
女子师范门口那两株玉兰开得更盛了,满树的白花挤挤挨挨,香气比昨日浓了不止一倍。清漪下了车还没进校门,就被那股子甜香扑了一脸。她深吸一口气,花香冲进肺里,把馄饨摊的油味冲淡了些。
今天院子里的人比昨天更多,三三两两围成一堆一堆的,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清漪走进去的时候,听见一个高年级的女生正扬着声音说:“听说了没有?北大那边的学生已经定了,五月四号上街游行!”
“真上街?”旁边一个矮个子女生捂着嘴,“那警察不抓人?”
“抓就抓,怕什么?人家北大的学生说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清漪脚步慢了下来。她在人群外围站住,没有凑上去。那几个女生又说了几句,声音忽高忽低,隐约传过来“山东”“和会”“日本”几个字眼。清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转身往教室走。穿过二进院门的时候,看见几个男生站在廊下说话——女子师范本不收男学生的,但那几个穿的是男校制服,领口别着校徽,看着像是隔壁男中的。他们手里捧着一沓纸,正在低声议论什么,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手势激动,差一点把纸片挥到地上。
清漪没多停留,低着头快步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到了八九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翻书的翻书、说话的说话。靠窗第三排坐着孙桂枝,正往一个本子上抄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响。靠门口坐的是周淑芬,手里捧着本英文书,嘴里念念有词。清漪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拿出课本摊在桌上。
窗外玉兰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上课铃响之前,林婉清从后门闪了进来。她今天比昨日更精神,辫子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走路带风,短褂的下摆一掀一掀的。她走到清漪旁边的空位坐下——这排本不是她的座位,她从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侧头看了清漪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睡得迟。”清漪说。
林婉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清漪低头一看,是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印着《新青年》三个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字:“一九一九年第四卷第五号”。纸页粗糙,墨迹有些洇开了,边角被翻得卷了毛。她打开来,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写着《狂人日记》,作者署名“鲁迅”。清漪翻了两页,目光被钉住了一般移不开——“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她心里一颤。
“你看过没有?”林婉清低声问。
清漪摇了摇头。
“拿回去看。”林婉清把册子往她书包里一塞,“看完还我。”
她话音未落,上课铃响了。国文先生夹着一摞作文簿走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张,长袍马褂,戴着圆框眼镜,走路有些蹒跚,但精神很好。他把作文簿放在讲台上,摘下眼镜擦了两下,再戴上去,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昨日布置的作文,诸位都交上来了。”张先生翻开最上面一本,“写的是‘论读书’,题目不难。可老夫看了,心里不大痛快。”
教室里安静下来。清漪坐直了身子。
张先生把作文簿放下,两手撑着讲台边缘:“诸位的文章,句法是通顺的,用词是雅致的,可全都是空话。什么叫‘读书以明理’?什么叫‘学而优则仕’?老夫教了二十年的书,要看的是诸位心里头真真切切的想法,不是抄书上的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靠窗的一个女生身上:“孙桂枝,你写‘读书为修身齐家’,老夫问你,国家危难之时,修的是哪门子身?齐的是哪门子家?”
孙桂枝的脸腾地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洞里。
张先生没有放过她,又看向另一个方向:“周淑芬,你写‘女子读书,不过为相夫教子’——这是谁教你的话?你读了四年师范,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周淑芬咬着嘴唇没吭声,眼圈却红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清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张先生叹了口气,把那摞作文簿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一副语气——不那么严厉了,反倒带上了一点儿说不清的沉重:“诸位不要怪老夫说话难听。今年开春以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应该比老夫更清楚。老夫活了五十三年,前清的乱、民国的变,都经过了。可没有哪一桩比今年更让老夫坐立不安。”
他从讲台下面抽出一张报纸,展开来,是前日的《晨报》,头版头条印着四个大字:“山东危急”。张先生把报纸举起来让全班看,手微微发抖:“山东若丢了,黄河以北便再无屏障。北平这座城,离日本人还有多远?你们算过吗?”
话音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沉甸甸的,连水花都没有。清漪只觉得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酸意,眼眶发烫,她用力眨了眨眼。
忽然,林婉清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全班的视线一下子聚到她身上,连张先生都愣了一下。林婉清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张先生手里的报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先生,学生想问问您——我们除了坐在这里听您说‘危急’,还能做什么?”
张先生看着她,良久,把报纸折起来放下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走出去。”林婉清说,“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这座校门,走到街上去。上海的学生走出来了,天津的学生走出来了,北大的学生也在准备了。我们女子师范难道要落后吗?女子就不是中国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忽然拔高了,尾音带了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教室里有人在抽泣——不知是谁先哭的,但哭声响成了一片。
清漪坐在座位上,双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她看着林婉清挺直的背影——那个站在槐树底下念《告全国女界同胞书》的背影,那个在夕阳里握住她的手说“那就一起”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舔着柴壁往上蹿。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三五瓣。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只说了一句:“坐下吧,林婉清同学。”
林婉清坐下了。她坐下之前飞快地看了一眼清漪。清漪迎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婉清看懂了——她在说:“好。”
接下来那半堂课,张先生没有再讲作文,他讲起了山东。讲德国人占了胶州湾,讲日本人在一战中如何夺取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讲中国外交官在巴黎和会上据理力争却处处碰壁。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太多修饰,可清漪听着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下了课,林婉清第一个蹿出教室。清漪收拾了书包跟着出去,看见她站在玉兰树下,正跟两个高年级女生说话,脸涨得通红,语速很快。那两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拿笔在一个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清漪没有过去打扰,靠在对面的廊柱上等着。春风把玉兰花瓣吹得满院乱飞,有一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拂掉。远远地,她看见孙桂枝从教室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周淑芬跟着出来,吸着鼻子。两人看见她,走过来站住了。
“沈清漪,”孙桂枝声音沙哑,“你说,张先生说的是真的吗?山东真的要丢了?”
清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想安慰两句,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会的”这三个字。她只能点了点头:“真的。”
孙桂枝的眼泪又涌上来,拿袖子胡乱擦了:“那我……那我该怎么办?”
清漪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婉清已经从那边小跑过来了。她跑得额发全乱了,脸红扑扑的,一把拉住清漪的手腕:“走,跟我来。”
“去哪?”
“后院的亭子。我有话跟你说。”林婉清回头冲孙桂枝和周淑芬笑了笑,“你们也来。”
四个人穿过二进院,绕过廊子,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小,种着一棵老枣树,旁边有一座六角亭,红柱青瓦,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林婉清率先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清漪坐,孙桂枝和周淑芬坐在对面。
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枣树的嫩叶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清漪坐定之后看着林婉清,等着她开口。林婉清却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半块冰糖。
“吃糖。”她把冰糖掰成四小块分给三个人,“吃了甜的,胆子壮。”
清漪把冰糖含进嘴里,甜味一丝丝化开。她看着林婉清,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同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说话时眉毛会扬起来,比画动作时手指干净利落,笑起来眼角挤出一道细纹,不漂亮,但是爽朗得让人心安。
“我直说了。”林婉清把糖咽下去,“我昨天跟你们讲的女界爱国同志会,今天下午有个会。商量对策的。你们谁愿意来?”
孙桂枝犹豫了一下:“在哪开?”
“北城,贡院胡同,租的一个小院儿。去的人不多,都是女校的学生。”林婉清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你们要是怕,就不用去。这件事有风险,家里知道了会骂,学校知道了也会管。我不勉强任何人。”
周淑芬咬了咬嘴唇:“家里倒还好……我爹妈管不着我。就怕校长知道了记过。”
“记过怕什么?”林婉清笑了一声,“我昨晚上跟我爹大吵了一架,他让我‘老实待着’,我说‘老实不了’。”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可清漪看见她攥着石桌边缘的手指关节泛了白。林婉清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也压着东西。
清漪把嘴里的冰糖咽干净了,五脏六腑都被那股甜味熨过一遍似的,从胃里泛上来一股热乎气。她看着林婉清说:“我去。”
林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玉兰树上的白花都逊了色。她用力一拍石桌:“好!我就知道你会去。”
孙桂枝和周淑芬对视了一眼。孙桂枝说:“那……那我也去。”周淑芬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去。记过就记过。”
林婉清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清漪看了她一眼,把手搭上去。孙桂枝和周淑芬也跟着搭上来——四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抖。林婉清用另一只手覆上来,把四只手压紧了,压低声音说:“从今天起,咱们就不是光会哭的小姑娘了。”
清漪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度,滚烫滚烫的,像攥着一团火。
下午的课清漪上得心不在焉。教历史的王先生讲明代科举制度,她在底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贡院胡同、小院儿、集会。她不时去看坐在斜后方的林婉清——林婉清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翻书翻得认真,偶尔抬头跟王先生对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放学铃响的时候清漪收拾书包,春杏塞给她的另一个糖火烧还好好在书包里躺着。她没舍得吃,想着留着晚上给春杏尝尝——那丫头最爱吃甜食。
她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碰面,孙桂枝和周淑芬先出去了,林婉清拉着清漪走在最后。两人出了校门往东走,绕过两条胡同,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等了一会儿,等孙桂枝和周淑芬跟上来汇齐了,四个人才一起往北城走。
贡院胡同在琉璃厂往东,不算远,走两里地的光景。路两边多是旧书铺和古董店,铺子门口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积了灰的旧画轴。太阳西斜,把青砖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胡同里的行人不多了,偶尔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按着铃铛过去,惊起几只在地上啄食的灰鸽子。
林婉清带她们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朱漆小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门牌,铜环擦得锃亮。她叩了三下,停了两息,又叩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看见林婉清便笑了:“来了?”又看见她身后三个人,“还带了人来?”
“都是女师的同学。”林婉清侧身挤进门去,招呼清漪她们跟上。
清漪跨过门槛,看见一个极小的院子——方方正正的,只比一间屋子大些。院里铺着青砖,靠墙角种着一丛月季,正开着深红色的花。正屋的门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有三四个女声叠在一起。
年轻女子把她们领进去。屋子不大,中间一张八仙桌,围坐了五六个人,有学生打扮的,也有穿短衫的,都年轻。看见林婉清进来,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姑娘站起来招手:“婉清!就等你了。今天有重要的事商量。”
林婉清拉着清漪在桌边坐下。清漪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幅手写的大字,写着“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八个字,墨迹淋漓,笔锋凌厉,像刀砍斧劈出来的。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簇小火苗又蹿高了几分。
“诸位,”穿灰布褂子的姑娘拍了拍桌子,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急切,“北大那边已经定了,五月四号——就是后天——上街游行。咱们女界的同志,得跟上。不能让他们男校的学生把风头全占了。”
“怎么个跟法?”有人问。
“咱们兵分三路。一路去联络女高师,一路去联络教会女校,一路做旗帜、写标语。”灰布褂子姑娘看着林婉清,“婉清,你们女师的,负责做标语行不行?”
林婉清毫不犹豫:“行。纸、墨、布,我来想办法。”
清漪坐在旁边听着,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白纸和毛笔,看着那些年轻女子眼睛里簇簇跳动的光,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胡同口馄饨摊的热气、油盐店的酱菜缸、茶楼门口的象棋摊——北平还是那个北平,可她已经不是今早出门时的那个她了。
会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林婉清和清漪四个人出了贡院胡同,沿着来路往回走。春末的晚风凉沁沁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孙桂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忽然站住了,买了一串,递给林婉清。
“婉清,”她咬着嘴唇说,“后天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也可以写标语的。”
林婉清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裹着冰糖,嘎嘣脆。她含含糊糊地说:“行,你写。写不好我可不收。”
孙桂枝笑了,眼眶却红着。
清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林婉清的辫子在一甩一甩的,孙桂枝举着那串糖葫芦偶尔回头递过来让她们咬一口,周淑芬走在她旁边低低地哼一首什么歌。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松松的,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回到家的时候沈家大宅已经掌了灯。春杏在绣楼门口等她,看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今晚上又问了呢,问您去哪儿了……”
清漪脚步一顿:“老爷问了什么?”
“就问小姐怎么放学没按时回来,奴婢说您在学堂跟同学做功课呢。”春杏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姐,老爷今天白天脸色不大好,好像在书房里发了一回脾气,奴婢送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他搁茶杯的动静,砰的一下。”
清漪站在绣楼的楼梯口,一手扶着扶手。月光从窗棂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白。她想了一会儿,慢慢上了楼。
坐在梳妆台前,她拉开抽屉,取出母亲留的那对珍珠耳坠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珍珠凉凉的、滑滑的,在油灯底下泛着柔润的光。她把耳坠子戴上了,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眉毛淡淡的、嘴唇抿着,耳垂上一对珍珠微微晃荡。
然后她拉开书包,取出林婉清塞给她的那本《新青年》,翻开第一页。
灯花爆了一下,屋子里骤然亮了一瞬。窗外的槐树影摇过来摇过去,像在踮着脚往屋里看。
清漪低下头,逐字逐句地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