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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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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雅图落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分。池言没有托运,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空白笔记本就出了航站楼。租车柜台前排队的人很多,她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用手机查那组坐标的详细信息。
西经一百一十七点四,北纬四十六点九。蓝山山脉东南缘,靠近俄勒冈州界的一个无名山谷。谷歌卫星图上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只有灰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毯子,中间有一小块颜色略浅的空地,大约二十米见方。像被人用推土机铲平了一块,但卫星图的分辨率不足以确认那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为的。
她租了一辆四驱车,买了两瓶水、一袋牛肉干和一个纸质地图。出了市区往东南开,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碎石路。两边的树从针叶混交变成纯松林,空气从海腥味变成松脂的干燥气味。她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停了一次去加油,加油站的老人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导航在一个土岔路口结束。屏幕上的箭头已经抵达了目标位置,但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片参差的矮松从路尽头往坡下延伸。池言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噼啪声在这片空旷里格外清楚。
她拿上背包下了车。
没有风。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松林的影子聚在每棵树的根部,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沿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往坡下走,踩过松针覆盖的软土地面,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闷响。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面前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拳头大的鹅卵石,其中几块表面有发白的擦痕,像被什么硬东西磨过。
池言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擦痕。平行分布,间距大约两厘米。不像是野生动物留下的,也不像水流冲刷的。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道擦痕的表面,触感平滑,断裂边缘锐利,说明产生的时间不太久。
她继续走。又过了二十分钟,林子忽然变密了。松树的间距从三四米缩短到一米左右,树干细而直,像同时种下去的。池言侧身从两棵树之间挤过去,背包被树枝刮了一下,发出撕裂的声响。她没有停下来检查。
穿过那片密林后,她看到了那块空地。
卫星图上那块颜色略浅的区域,从地面看是一片大约二十米乘二十米的开阔地,地面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碎石,大小均匀——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筛选过的。碎石的铺面平整得像压过,四边的边界异常规整,切出了一个完美的正方形。
正方形中央,嵌着一块黑色石板。长宽各约一米,表面打磨过,但风吹日晒让它泛了一层灰白的氧化膜。池言走过去,在石板面前蹲下来。
石板上刻着线。纵横各十九条,交叉点上有浅浅的凹坑。一张棋盘。
池言盯着它看了很久。棋盘上没有棋子,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那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细小的阴影。她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抽出笔记本和笔,把棋盘的方位、刻痕的深度、正方形的朝向全都记录下来。数字很干净:正南偏东七度,刻痕深零点三毫米,交叉点凹坑直径四毫米。
她量完所有数据,合上笔记本,坐在棋盘边缘的石头上。
什么东西不对。
她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刚才画的那张方位图上。正南偏东七度。这个角度不是一个随机数——如果从棋盘中心向正南偏东七度画一条线,延伸大约两公里,会撞上某种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脑子里那个"转换器"在自动匹配她刚输入的数据,和某张她见过但记不清的图像重叠。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两公里走得不快。地形从平坦变得起伏,脚下的土质从碎石变成了红黏土,踩上去粘脚。走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棵松树。那棵树比周围的树粗一倍,树干下半截有一块剥了皮的区域,露出淡黄色的木质。
木质表面刻着一组数字。不是坐标,是一串日期。她走近了看——每个数字都是她的笔迹。
第一行:2016.3.17。她博士论文提交的日子。
第二行:2016.3.18。她动身去普林斯顿的日子。
第三行开始,日期越来越密,间隔从几天缩短到一天、半天。最后一行,2019.11.2。她离开普林斯顿、返回波士顿的前一天。
池言伸手触碰那些数字。刻痕已经老了,边缘被风化磨圆,至少有三四年。她那个"消失的四年"里,她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每一次来都在这棵树上刻下当天的日期。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松针从头顶落下来,有一片挂在她肩膀上。她看着头顶被树冠切碎的蓝色天空,闭上眼。
四年。她每晚在那个纯逻辑空间里和"某种东西"对话,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的身体记得路。她的潜意识在无数个白天里开车穿过三四个州,来到这片空旷的山谷,在一张石棋盘上做她醒来后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她睁开眼睛。
树干的根部有一块石头被翻动过的痕迹,土壤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深一些,说明最近有人动过。她伸手把那个位置的一块扁平石头挪开,下面露出一个防水袋的边角。
她拽出来。袋子里面有一张纸条,折叠了四次,纸边被水汽泡得发软,但字迹还能辨认。不是她的字。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别在棋盘上下棋。走缝隙。"落款是一个字:昭。
池言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昭。那个在拓扑学论坛上发反棋谱、给她回坐标的女人。她来过这里。也许就是最近。
池言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防水袋,塞进自己背包的侧兜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她没去棋盘那边。顺着来路的方向,她重新穿过那片密林,跨过干涸的溪沟,踩过松针和碎石,爬上坡道走回停车的土路。太阳已经从正午滑到了偏西的方向,她的影子被拉长,歪歪斜斜地拖在松针上。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在副驾驶座震了一下。她单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林昭发来一条消息:
"你看到了。"
池言把手机放下,目视前方。碎石路在挡风玻璃前面无限延伸,像一条没有交叉点的线,线上面什么都没有,线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开回铺装路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天边有一团云被烧成橘红色,边缘渗出一圈紫色的光。她看着那个颜色,脑子里又自动跳出了一个对应关系——橘红色到紫色的光谱过渡段,和那张棋盘正南偏东七度方向上的地磁异常数据,存在一个可量化的映射。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那个映射算完。
她踩下油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