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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洛玉书,清玉笙情 神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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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渊大陆落了一场雪。无人知晓,那场雪后,世间有了第一个由书化成的灵。
祂诞生于一本书中。那书的女主角叫章玉绵,天道亲自看过她的命册,批了八个字——"动辄落泪,媚上欺下"。十五岁那年,她好心救了一名重伤的邪修,那人痊愈之后,反手屠尽她满村,留她一人独活,倒也算另类"报恩"。邪气冲天之时,巧应宗宗主段巧莲恰好路过,废墟之中只见章玉绵哭得山河失色。段巧莲慧眼识珠,收她为关门弟子,百般疼爱。
此后种种,书灵一页一页翻过。章玉绵运气滔天,总在旁人搏命夺宝之后捡现成便宜,那些为她出生入死的人,最终横死在她脚下——她不但不救,还要补上最后一刀,把人彻底推入深渊。靠着这手绝活,她一路坑死巧应宗数位师兄,而后与邪神双宿双飞,顺手覆了魔族。登上神境之后,又毫不犹豫抛弃邪神,联手一众伪神下界,将整个神渊大陆碾为灰烬。功成之后,她隐匿身迹,与诸位大佬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快活日子。
书灵看完了。
所有的剧情在祂心中走完最后一笔,像墨迹沉入纸纹深处,再也无处可退。
然后,那本书开始散开。
玉制的书页一片一片脱离封脊,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冷的青光。它们没有坠落,而是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的震颤——不是声音,更像某种频率,从书脊深处溢出来,漫过每一片玉页。
“聚。”
那一个字落下来,所有书页同时收拢。
它们一片叠一片,一片融一片,玉质的纹理在融合的瞬间流动起来,像冰裂,又像血脉。幽光从缝隙间渗出,缠绕、交织、收束,先是勾勒出骨骼的轮廓——肩胛的弧度,肋骨的排列,指节的弯曲——每一寸都在玉页的拼接中渐次成形。
然后是皮肤。
玉的冷白渐渐褪去锋芒,变得温润,变得柔软,变得有了温度。那些文字曾记载过的一切——悲喜、生死、背叛、屠戮——全部沉入肌理之下,不再显形,却成了这具身体最深处的底色。
最后是眼睛。
最后一页书叶收拢于眉心,光从那里漾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过整张面孔。瞳仁深处,有极淡的青光一闪,旋即收敛,归于寻常。
祂站在雪地里。
赤足,白袍,长发垂落至腰际。皮肤上还有未褪尽的玉质光泽,在雪光里泛着微微的凉意。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伸展,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是新生的,干净得像从未写过任何一个字。
祂张开嘴,试着发出第一个声音。
气流从喉间涌出,温热、真实、属于活物的。
祂眨了眨眼。
天地间第一场雪还在下。祂站在雪中,第一次感觉到冷。
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祂抬脚。
方向是洛水宗。
神渊大陆第一大宗门,上五宗之首,山门立在哪,哪就是正道的脊梁。章玉绵在巧应宗被段巧莲捧成掌中明珠的时候,洛水宗正在外面清剿她"顺手"放出来的邪祟;章玉绵坑死同门师兄的时候,洛水宗正在议事堂里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修士争一个公道。世人敬重洛水宗,不是没有道理的。
祂翻过整本书,知道这正道魁首最终落了个什么结局——联合所有宗门抗她,撑到最后一刻,满门覆灭。那时候的山门倒了,牌匾碎了,弟子们的尸骨和那些邪祟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祂不想让那页发生。
所以祂要去洛水宗。祂要站在那个地方,借它的声望也好,借它的正气也好,借它那一套正经八百的门规家法也好——在章玉绵还没有踩上所有人头顶之前,把她的真面目摊开在日光底下。
让世人看看,他们敬的是谁,他们该防的又是谁。
祂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落下。雪还在下,落不到祂身上。那袭白袍在风雪里干干净净地往前走,像一个还没被写下的字,正朝着它该在的那一页纸走去。
缩地成寸。
书页翻过一折的工夫,千里山川已在脚下折叠又舒展。洛玉书没有数自己迈了几步,祂只是在某一个抬脚的瞬间,雪停了,风静了,眼前凭空立起一座玉做的山门。
整座宗门皆由青玉筑成。不是凡间那种凿石为基、伐木为梁的粗笨做派——洛水宗的每一块玉砖都透着天然的纹理,像书页上的墨线,顺着山势攀缘生长,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云深处。楼阁在玉色中若隐若现,飞檐如笔锋斜挑,勾住一片将散未散的流云。
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也是玉制的,却比周遭的色泽更沉,泛着岁月浸出来的温润暗光。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苍劲如松根入石——
洛水宗。
笔力极深,每一划都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镌进骨髓的那种笃定。
匾额两侧,门柱上刻着二十字宗训:
洛水为源,天书为骨。
正心以正天下,明道以明万古。
洛玉书在门外站了片刻。祂翻过那么多书,见过太多宗门把门规写得煌煌如天条,内里早已烂透了。但洛水宗的这二十个字,祂在书里验证过——这宗门上下,说到做到了最后一刻。
“洛水为源”,他们确实守着洛水一脉,千年不迁。“天书为骨”,他们的功法典藏皆自天书残卷化出,从未背离。“正心以正天下”,章玉绵祸乱神渊时,他们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明道以明万古”,他们撑到了最后,满门覆灭,也没有一个人跪下。
洛玉书收回目光。玉质的门扉冰凉,抵在掌心时微微震动,像是整座山门的脉搏都在等祂。
祂抬腿,走了进去。
玉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门内是一条青玉铺就的长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的天光落在玉阶上,碎成一片温润的幽绿。整座宗门安静得出奇,不是无人,而是那种深山大泽自带的沉静——万物各在其位,不惊不扰。
洛玉书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那一刻,洛水宗后山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风成。
洛水宗现任宗主,已在后山禁地闭关三三年,不问世事。此刻他盘坐于石台之上,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山门处的来人。他向来不理会宗门日常琐事,可方才那一瞬间,山门处的灵脉忽然颤了一下——不是被人触动,而是像在回应什么。
他眯起眼,盯着镜中那个白袍身影看了许久。
“有新人来了?”
他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可是这个新人的命术——”
他顿了顿。水镜里的洛玉书面容清晰,周身灵气流转也看得分明,可风成推演了三次,三次都落空。那人的命数像一本翻开的书,你明明看见上面写满了字,凑近一看,却一个字也不认得。
“……我怎么看不透?”
风成缓缓坐直了身体。闭关这些年,他见过无数天骄奇才,没有一个人的命是他看不穿的。而眼前这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就已经让他心头生了波澜。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