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寒清欢》颜晴馨

15、稚啼催心，红裳束手 生了一对龙

　　灵池秘境的白雾温柔覆落，千年冰莲摇曳出细碎柔光，堪堪抚平方才炼狱般的生产戾气。
　　石榻之上，凌清寒沉沉昏睡，再无半点动静。
　　方才那场摧筋断骨的生产，几乎抽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气血与生机。她脸色惨白如宣纸，唇瓣失尽血色，鬓边湿发尽数黏在微凉的肌肤上，浑身虚软无力，呼吸轻浅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哪怕冰莲药力与灵池灵气不断滋养经脉，她依旧深陷死寂般的昏迷，迟迟无法睁眼苏醒。
　　榻边，谢烬静静伫立，一身红衣早已褪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笨拙。
　　他低头看着身侧两个小小的襁褓，一左一右静静躺着，是他与凌清寒骨血相融的孩子。
　　方才落地时清亮的啼哭渐渐停歇，小小的团子闭着眼睛，眉眼稚嫩柔软，轮廓隐隐像极了昏睡的凌清寒。
　　谢烬蹲下身，指腹极轻、极谨慎地蹭过孩子软乎乎的小脸。
　　纵横三界、手斩万仙、杀业满身的魔尊，此刻连触碰自己孩儿都不敢用力，生怕指尖一丝力道过重，伤了这易碎的小小生灵。
　　他活了数百年，踏过尸山血海，布过绝杀大阵，翻手可覆仙门，覆手可灭众生，却从未接触过这般幼小、纯粹、柔软的生命。
　　静谧只维持了片刻。
　　一声细碎又委屈的呜咽，突兀划破秘境安宁。
　　先是左边的小家伙小嘴不停吧唧，小眉头紧紧皱起，细细的四肢在襁褓里不安地蹬动，紧接着，软糯却焦灼的哭声一点点放大，稚嫩啼声回荡在灵池之间。
　　紧接着，右边的孩儿也跟着醒转，双双啼哭。
　　两声稚嫩的哭声叠在一起，细细小小，却像两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谢烬心底。
　　他瞬间慌了。
　　彻彻底底、束手无策的慌。
　　“…… 怎么了？”
　　谢烬嗓音干涩发哑，下意识伸手轻轻拢了拢襁褓，动作僵硬又笨拙。他小心翼翼抱起其中一个孩子，宽大的手掌托着小小一团，对比悬殊得刺眼。
　　孩子不过刚刚落地，软糯小小的一团，轻轻一碰便细细颤抖，哭得愈发委屈，小脑袋不停左右蹭动，小嘴张着，急切地寻觅着什么。
　　谢烬蹙眉，心头慌乱丛生。
　　他会疗伤续命、会布阵御敌、会逆天改命、会以魔元镇三界，可他从来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该怎么哄、怎么养、怎么安抚。
　　“别哭…… 别怕。”
　　他压低声音，尽量放软语气，试着轻轻摇晃臂弯里的小团子。
　　可全然无用。
　　小家伙饿极了，空荡荡的小肚子难耐饥饿，哭得小脸涨红，细细的哭声断断续续，满是渴求。
　　另一个躺在石榻上的孩子，也跟着越哭越急，声声稚啼，催得人心头发紧发酸。
　　谢烬手足无措抱着孩子，眼底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无措与慌乱。
　　从前谁见魔尊不是瑟瑟发抖、俯首敬畏？可此刻，他被两个刚出生的稚童哭声困住，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低头盯着怀里不停啼哭的孩子，细细观察，看着孩子不停翕动的小嘴、本能觅食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懂。
　　饿了。
　　刚出生的孩儿，要吃奶。
　　这个认知让谢烬浑身一僵，瞬间僵在原地。
　　他陡然回头，看向身后深度昏迷、毫无苏醒迹象的凌清寒。
　　她太累了。
　　累到拼尽半条性命生下他们，累到彻底昏迷、人事不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灵池灵气能疗伤、能固本、能续生机，却变不出奶水，解不了稚童饥饿。
　　偌大上古秘境，万年灵泉，珍稀仙草遍地，可偏偏此刻，他连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都喂不饱。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被囚密室、被废修为、受尽折辱还要煎熬百倍。
　　谢烬喉间发紧，心头酸涩翻涌，抱着孩子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试着渡出一缕最温和的灵力，缓缓送入孩子体内，想要暂时稳住他们不适的身子。
　　可灵力能养脉、能护体，填不满空腹，安抚不了孩童与生俱来的觅食本能。
　　孩子依旧在哭，声声细细，句句委屈。
　　哭声缠绕在耳边，揪着他的心神，催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谢烬从未如此狼狈。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小团子，又看向榻上毫无生气、静静躺着的凌清寒，红裳挺拔的脊背，第一次微微垮了下来。
　　“别闹了…… 再等等。”
　　他近乎呢喃，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微。
　　“你们娘亲很累…… 再等等她醒，好不好？”
　　无人应答，只剩声声稚啼，连绵不绝。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两个孩子哭得渐渐气力不足，哭声变得微弱沙哑，却依旧断断续续呜咽着，小小的身子饿得轻轻发抖。
　　谢烬换着怀抱，小心翼翼轮流抱着两个孩儿，笨拙地轻轻拍打后背、缓缓摇晃安抚，所有暴戾戾气尽数敛尽，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无措。
　　他看着孩子通红的小脸、湿漉漉的睫毛，心底酸涩泛滥成灾。
　　是他不好。
　　是他没能护好凌清寒，让她受尽生产酷刑、昏迷不醒；也是他无能，护得住天下、护得住恩怨，偏偏护不住自己的妻儿，连最基本的温饱都给不了刚出生的孩子。
　　他静静守在榻边，一边笨拙哄着哭闹的孩子，一边一瞬不离盯着凌清寒苍白的容颜，眼底翻涌着悔恨、心疼、焦灼与忐忑。
　　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只要你醒，往后所有恩怨我尽数放下，所有恨意我尽数抹平，我护你、疼你、守你一辈子，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楚。
　　不知又过了多久。
　　就在谢烬几乎要转身冲出秘境、不顾一切寻遍三界寻乳娘之时，石榻上一直死寂昏睡的女子，眼睫极轻、极细微地颤了颤。
　　极淡、极轻，几乎无人察觉。
　　可时刻紧盯她面容的谢烬，瞬间捕捉到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所有慌乱焦灼骤然定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稳，生怕惊扰了她来之不易的苏醒。
　　怀里哭闹渐弱的孩子还在细细呜咽，可谢烬已然全然顾不上，所有目光、所有心神，尽数牢牢锁在榻上女子脸上。
　　又过数息。
　　凌清寒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一线缝隙。
　　视线朦胧、涣散、漆黑，像是隔了层层薄雾。
　　她浑身酸痛脱力，骨缝里还残留着生产时撕筋裂骨的剧痛，四肢绵软无力，连睁眼都费力至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虚弱的轻颤。
　　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 诛仙台剑阵穿身、秘境灵池续命、骨血摧肠的生产、极致濒死的绝望。
　　她活下来了。
　　她的孩子，也活下来了。
　　耳畔细细软软、断断续续的孩童啼哭，清晰传入耳中。
　　那是她拼尽半条性命，换来的两个小生命。
　　凌清寒涣散的眼眸缓缓聚焦，艰难侧过头，视线落在那个一身红衣、素来杀伐冷戾，此刻却满身狼狈、眼底泛红、手足无措抱着孩子的男人身上。
　　谢烬。
　　那个恨她入骨、与她纠缠半生、却又不惜耗损修为救她、守她生产、替她担尽风雨的人。
　　看见她终于睁眼的刹那，谢烬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崩松，眼底积攒许久的焦灼、慌乱、后怕尽数翻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
　　“清寒…… 你醒了。”
　　凌清寒嘴唇轻动，嗓音虚弱干涩，几乎不成声，目光落在他怀中啼哭不止的孩子身上，心底瞬间了然。
　　她微微抬手，指尖轻颤，朝着孩子的方向，轻轻伸了伸。
　　气若游丝的嗓音，轻轻吐出一句微弱却清晰的话：
　　“…… 孩子饿了，抱过来。”
　　简单七个字，温柔又虚弱，却瞬间抚平了谢烬满身的慌乱与无措。
　　他怔怔看着她苍白虚弱、却依旧温柔坚韧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酸涩滚烫，万千情绪堆叠翻涌，五味杂陈。
　　原来。
　　他束手无策、慌乱半生的难题，只有她，能温柔化解。
　　他小心翼翼、极致轻柔地将啼哭不止的小小孩儿，缓缓抱到她枕边。
　　秘境柔光落满三人，千年冰莲静静盛放。
　　半生血海深仇，一世爱恨纠缠。
　　到最后，终究抵不过稚啼声声，抵不过母子温情，抵不过心底早已生根发芽、割舍不掉的温柔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