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情人之眼 第四十七章 ...
-
第四十七章玛利亚·菲茨赫伯特之情人之眼
一
一九〇四年盛夏,《摄政王乔治四世与简·达西夫人:一段被尘封的野史》一文引发的喧嚣尚未平息,贝丝·福斯特便在剑桥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
信函来自温莎城堡的皇家档案馆,署名者是时任皇家档案保管员的亨利·卡文迪什爵士。信中措辞谨慎而郑重:
“福斯特小姐,您关于摄政王与达西夫人的论文已在学界引起广泛讨论。我方注意到您在论文中提及了一枚‘情人之眼’吊坠,并推测其为摄政王赠与简·达西夫人的信物。我方近期在整理已故玛利亚·菲茨赫伯特夫人的私人遗物时,发现了一份与您的研究密切相关的文件。若您方便,恳请莅临温莎一叙。”
贝丝放下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玛利亚·菲茨赫伯特——这个名字对任何一个研究摄政时代的人来说都不陌生。她是乔治四世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位与他举行过秘密婚礼的女人。一七八五年,年轻的威尔士亲王不顾《王室婚姻法》的禁令,与这位天主教寡妇私下成婚。这场婚姻从未得到法律认可,但乔治四世终其一生都称呼她为“我的妻子”。
贝丝立刻动身前往温莎。
二
温莎城堡的皇家档案馆位于圆塔东翼,是一间由古老礼拜堂改建而成的拱顶大厅。亨利·卡文迪什爵士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目光依然锐利。他将贝丝引入一间小型阅览室,桌上已摆放着一只与彭伯利暗格中相似的胡桃木匣子。
“这是菲茨赫伯特夫人的遗物,”卡文迪什爵士说,“她于一八三七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这批文件由其侄孙捐赠给皇家档案馆,但因涉及王室隐私,一直被封存至今。直到您的论文发表,我们才意识到这些文件可能与您的研究有关。”
他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件物品——一枚与贝丝在彭伯利发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情人之眼”吊坠。
但这枚吊坠中的微型肖像,是一只深褐色的眼睛。
“这是乔治四世赠予菲茨赫伯特夫人的定情之物,”卡文迪什爵士说,“一七八五年,当时还是威尔士亲王的他委托理查德·科斯威绘制了这枚吊坠。您手中那枚浅蓝色眼睛的吊坠——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应该是后来制作的另一枚。”
贝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吊坠,翻转过来。背面刻着的字迹让她心头一震:
“To M.F. — G. 1785”
与彭伯利那枚“To J.B. — G. 1813”形成了跨越二十八年的呼应。
三
卡文迪什爵士又从匣中取出一叠信件,用丝带系好。信封上的字迹是乔治四世年轻时的笔法——比晚年那封“亲爱的简”更加张扬华丽,透着王储特有的自信与倨傲。
“这些是乔治四世写给菲茨赫伯特夫人的信,时间跨度从一七八五年到一八〇〇年。”卡文迪什爵士说,“请您阅读其中最后一封——日期为一八〇〇年三月。”
贝丝展开信纸,信纸的边缘已经脆弱不堪。信中写道:
“我亲爱的玛利亚,
我知道这封信会让你伤心,但我必须坦诚。我们的婚姻——无论法律如何定义——在我心中永远是真实的。但你我都明白,它不可能被世人承认。我即将面对父亲的怒火,面对议会的质询,面对整个王国的审视。我不能让你卷入这场风暴。
我请求你离开英格兰,去欧洲大陆居住一段时间。我会为你安排妥当的生活,保证你衣食无忧。这不是抛弃,这是我保护你的唯一方式。
请相信我,我的心永远有一部分属于你。但一个王子的心,从来不能完全属于他自己。
永远爱你的,
G.”
贝丝读完,沉默良久。这封信的语气与那封写给简·达西夫人的信截然不同——前者充满了愧疚与无奈,后者则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温柔。
“还有一封信,”卡文迪什爵士说,“是菲茨赫伯特夫人晚年的回忆录草稿,写于一八三五年左右。其中有一段提到了您论文中涉及的简·达西夫人。”
他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那是八十一岁的老妇人执笔的痕迹。
“……我听闻了关于他与那位达西夫人的传闻。起初,我以为这不过是他众多风流韵事中的又一桩。但后来,我看到了那株‘记忆’玫瑰——他命人在卡尔顿宫种下的那株白色玫瑰。我认出了那个品种,那是赫特福德郡玫瑰庄园独有的培育成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对那位夫人的感情,与对我、对其他女人的都不一样。他爱她,却不曾试图占有她。他给了她一座庄园,却没有要求她成为他的情妇。他甚至没有告诉她,那株玫瑰是为她种的——他是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骄傲到宁可让世人以为他只是喜欢玫瑰,也不愿让人知道他是在思念谁。
我嫉妒过她。但我后来想通了:他一生都在被命运推着走,被迫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被迫放弃他真心想要的生活。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终于做了一件纯粹出于自己意愿的事——爱一个女人,然后放手。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像国王的事。”
四
贝丝抬起头,眼中含泪。
“所以菲茨赫伯特夫人知道这一切?”她问。
“她知道,”卡文迪什爵士说,“而且她没有怨恨。事实上,她在回忆录的最后写道:‘如果我在天堂遇见那位达西夫人,我会向她伸出手,感谢她让我看到了乔治最好的一面。’”
他从匣中取出最后一件物品——一幅小小的水彩画。画中是两个女人的侧面轮廓,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但面容极为相似。
“这是菲茨赫伯特夫人委托绘制的,”卡文迪什爵士说,“画中的年轻女子是她的侄女,年长的是她自己。但她告诉画师,要把年轻女子的眼睛画成浅蓝色——就像她听说的那位达西夫人的眼睛一样。”
贝丝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看看,”贝丝轻声说,“如果她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乔治会不会更爱她。”
“也许吧,”卡文迪什爵士叹了口气,“但也可能,她只是想理解——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一个从不放手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松开手。”
五
贝丝在温莎又待了三天。她仔细研读了菲茨赫伯特夫人的全部文件,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被注意到的细节:
一八一三年十二月——正是乔治四世签发那份保护玫瑰庄园的王室令状的同一个月——菲茨赫伯特夫人从欧洲大陆返回英国,并在伦敦租下了一栋房子。她在那栋房子的花园里种下了一株白色的玫瑰。
那株玫瑰的品种,与卡尔顿宫和彭伯利的“记忆”玫瑰完全相同。
“她也在纪念他,”贝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用一种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式。”
她想起了高祖母简·达西夫人在日记中写过的那句话:“他什么都没有要。他甚至没有要我的一句‘我爱你’。”
而现在,她看到了这个故事的另一面——那个被留下的女人,玛利亚·菲茨赫伯特,也用同样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记忆。
六
一九〇四年秋天,贝丝·福斯特发表了她的第二篇论文:
《两枚“情人之眼”:乔治四世、玛利亚·菲茨赫伯特与简·达西夫人》
论文中,她首次公开了菲茨赫伯特夫人的遗物,并将两枚吊坠并置研究。她指出:乔治四世一生中至少定制了三枚“情人之眼”——一枚给自己,佩戴在胸前直至入殓;一枚给菲茨赫伯特夫人,象征着他青年时代的热烈爱情;一枚给简·达西夫人,代表着他晚年学会的那种克制的深情。
“这三枚吊坠,”她在论文中写道,“构成了乔治四世情感世界的完整图谱。第一枚是他对自己的凝视,第二枚是他对爱情的渴望,第三枚是他对自由的向往。而简·达西夫人,恰好成为了那第三枚吊坠的主人——因为她代表的,是他永远无法拥有、却也因此永远不必失去的东西。”
论文发表后,一位匿名的读者给《摄政时代研究》编辑部寄来了一首诗,据说是在卡尔顿宫旧址的旧物市场上偶然发现的,写在一张泛黄的纸片上,笔迹与乔治四世晚年的字迹相似:
我给了她我的眼睛,
这样她就永远知道我看向她时的模样。
我给了她一朵玫瑰,
这样她就记得我曾为她停留。
我没有给她我的名字,
因为那个名字太沉重,
会压弯她自由生长的枝桠。
我给她的,
恰恰是我从未给过任何人的——
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伪装的我自己。
尾声
多年以后,当贝丝·福斯特成为剑桥大学第一位女性历史学教授时,她在就职演讲中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刻在彭伯利庄园展览室的入口处:
“历史告诉我们一个人做了什么,而野史告诉我们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做。乔治四世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他的爱情有多轰轰烈烈,而是因为他在权力的顶峰上,依然保留了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他爱过两个女人,用了两种不同的方式,但每一种都是真的。”
而在温莎城堡的皇家档案馆深处,那枚深褐色眼睛的“情人之眼”吊坠,与彭伯利那枚浅蓝色眼睛的吊坠,隔着近百年的时光,静静地躺在各自的匣子里。
它们从未相见。
但它们守护着同一个秘密——
那个荒唐的国王,那个被嘲笑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内心深处,始终是个渴望被理解的少年。
他给了玛利亚一场婚礼,给了简一座庄园,给了自己一枚永远闭不上眼睛的吊坠。
那双眼睛,替他看完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玫瑰花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