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异种一直缠着我》西林声

1、日落 痒痒的。她

　　1

　　荒凉的大地上，夏歌望着她的同伴开着越野车绝尘而去。

　　她被抛下了。
　　因为她受了伤。小臂上有一道长而细的伤口，沁出一串血珠子。这伤并不严重，但这是被异种划伤的——这意味着她很快也会变成一只异种。

　　她不再属于人类了。
　　所以她的同伴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她返回基地。

　　夏歌杀了那个划伤她的异种。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并不是什么多令人感到意外的事。她的生活就是如此，她知道总有一天死亡会光顾她的。

　　她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躺了一会儿，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过了一会儿，她用剑把自己撑起来，继续向远方走去。

　　2

　　现在是八月。异常炎热。
　　路上不时碰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异种。或许是因为她体内的变异已经开始了，这些异种并没有攻击她。

　　然而她刚刚生出这样的念头，就觉察到身后有东西不声不响地靠近，她用着自己不剩多少的力气，转身拔剑刺去——

　　“噗呲。”
　　锋利的剑十分丝滑地刺进去，刺进了——

　　夏歌眼睛微微睁大。

　　她的剑刺进了一个人类青年的身体中——他穿着一身绿色长袍，金色的长发披散而下，一双绿色的眼睛闪烁着美丽的光泽。
　　她的剑尖直刺进他的胸口，甚至从他的背后穿了出去。

　　夏歌没想到是个人，慌神一瞬，手就松了。

　　身上插着一柄剑的青年垂眸看了看，奇异地安静——他没有痛呼、也没有愤怒地咒骂，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那沉默的几秒中，夏歌后知后觉地判断出来，面前的这个漂亮的青年并非人类。这青年接下来做的事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只见他蹙了下眉，似乎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按着胸口缓缓倒在了地上，十分安详地阖上了眼睛——他躺在地上的时候甚至把原本穿透后背的剑推出来了点。

　　夏歌：？
　　这个异种刚刚是不是在表演死亡啊喂。

　　这荒唐的一幕让夏歌忽然有点想笑。但是这有违人类道德。
　　但她转念一想，她也算不上什么人类了，于是她笑起来，在这具“尸体”身边蹲下来，剑也没拔，大着胆子伸手戳了下他白皙的脸。

　　“喂，你是异种吧。”

　　青年又安详地睁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噗。”

　　青年见身份暴露，从地上坐起来，自己面不改色地把胸口的剑拔了出来，双手捧着剑还给她。

　　夏歌惊奇地看着他，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奇特有灵性的异种。
　　人类变成异种后，作为人类的意识便会消失，变成只有基本生存欲望的怪物，然而也有极少部分的高等自然异种能够拥有思维，甚至能拟态成人形。

　　想来面前这只就是其中之一了。只不过他只模拟出了美丽的人类皮囊，对于人类思维的理解还有待提高。

　　夏歌从他手中接过剑。

　　她转身要走，青年跟上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美丽的异种似乎很执着于这个问题。

　　“人类不这样死。”夏歌答道。

　　“哦。”

　　夏歌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他又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一直跟着她。

　　……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太阳在那里。”

　　夏歌望着她行走的方向，远处的天边正悬挂着一轮火红的落日。
　　好吧。坦白说她其实并没有思考过要往哪里走，反正她要死了，往哪里走都是一样的，当然也不会为了避开他而多此一举地换个方向。

　　而且，野外的落日是很美的。
　　这个异种也赏心悦目。

　　于是荒芜的大地上，一只异种和一只准异种并肩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
　　天边橙红得热烈，灿烂的霞色漫过来，沁出些瑰丽的粉。今天的云彩薄而轻，一片片如雾般被拉长，拖曳着金色的尾。

　　夏歌忽然感到很平静。

　　“我看见你被别的异种咬了。”青年突然出声。

　　夏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现在要去你的巢穴吗？”

　　这个异种说话的方式并不遵循人类的逻辑，他问得没头没尾，但夏歌忽然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

　　“我没有巢穴了。我正在走向死亡。”

　　青年侧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方的落日，他知道死亡，但他仍旧不理解夏歌的话。

　　“你还没有开花。你不应该现在死亡。”

　　夏歌听着这句话，怀疑他可能是个植物系的异种。她尝试向他解释。

　　“我很快会变成异种，变成异种，人类就不存在了，我的巢穴——也就是基地会抹去我的人类编号，而且那里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类，更不会有人记住我——这就是人类的死亡。”

　　青年沉默下来，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但这对他来说或许太复杂了，半晌后，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应该现在死亡。”

　　3

　　夏歌开始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迟缓而沉重。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作为人类的意识会永远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美丽的异种始终跟着她，陪着她朝太阳的方向走了好远好远。
　　他很安静，时不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在这样的时刻，夏歌觉得有个人说话是件不错的事情，于是她十分耐心地挨个回答了。

　　但是渐渐地，他的声音模糊而摇曳，夏歌听不清了。她的意识混乱起来。
　　她要死了。

　　……
　　太阳落下的时候，夏歌倒在了这片大地上。

　　青年止住脚步，蹲在她身边，他的目光摩挲着她。
　　她还没有开花，他想。
　　没有开花就死亡……他想到了自己，一种悲伤的情绪从他身体内漫开。

　　他的水分急剧上升。

　　忽然，他张开嘴，人类的皮囊裂开了，无数条苍翠的藤蔓涌出来，它们编织在一起，缠住她，把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包裹起来——顷刻间，夏歌被浓烈的绿淹没了，青年的人类皮囊矮下去，一只巨大的、长满藤蔓的怪物从大地上站起来。

　　怪物把夏歌吞入腹中。

　　天要黑了。

　　他一般不在夜晚活动，于是找到了一个附近的洞穴，那洞穴原本被一只异种所占，他卷起那只异种抛了出去，绿色的藤蔓瞬间覆盖了整个洞穴，最后把洞口密密麻麻地遮掩住。

　　那只异种嚎叫着跑回自己的洞口，发现进不去，嚎得更大声了，于是一根长长藤蔓伸出来，一下把它抽到天上去了。

　　怪物把夏歌吐出来。

　　他再次化成那个金发绿眼的青年，跪在她身旁注视着她。
　　夏歌面色灰败，心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低劣的异种基因正在感染她，很快，她就会变成一个丑陋而无趣的东西，像石头一样不会吐露任何思维意识。

　　青年伏下身去，脸颊贴上她的脸颊，很柔软。他幽绿的目光落到她微张的唇上，忽而抬起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化成了新绿的藤蔓，他塞进自己口中，用人类的尖牙咬断了那根藤蔓，然后左手捏住夏歌的下颌，掰开她的唇，把藤蔓的断口又塞入她口中。

　　夏歌的脸颊微微鼓起。藤蔓溢出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流淌进她的身体中。

　　这只植物系异种多汁而富有营养，藤蔓中蕴藏的力量猎杀着那低劣异种的基因，渐渐将夏歌流逝的生命力重新带回来。

　　夏歌仍然未醒来，只是开始下意识地吞咽着，忽然，她尖尖的齿轻咬住了藤蔓。

　　那瞬间，青年忽然颤抖了下，整个山洞里的藤蔓都摇曳了下叶子，一片莎莎作响。

　　痒痒的。
　　她像蝴蝶。

　　异种这样想着，把那截藤蔓从她齿关中轻扯了出来，夏歌果然又咬上来，齿尖在藤蔓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又磨了磨。

　　哈、啊——异种愉悦地颤栗起来。他抖得人类皮囊都融化了似的脱落下来，狂舞的藤蔓压抑不住地跑出来。

　　蝴蝶。蝴蝶。

　　蝴蝶又咬了他一下。

　　藤蔓扭曲起来，满山洞地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