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十章 静尘庵 桐城城外十 ...
-
桐城城外十里坡,静尘庵。
沈昭宁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庵门半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字迹模糊,只隐约能辨出"静尘"二字。庵前种着两棵老梅,枝干虬曲,像是守了这里很多年。
她站在庵门前,没有急着进去。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莫失约"玉佩,通体碧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长渊说,老夫人认得这枚玉佩。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庵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僧衣的老尼站在门里,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掌心的玉佩上。
"施主,"老尼的声音很轻,"请进。"
沈昭宁跟着老尼,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后院有一间禅房,门虚掩着。老尼在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老夫人在里面等您。"
沈昭宁推开门。禅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一线光。光落在一张蒲团上,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妇人,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她听见门响,睁开眼,看向沈昭宁。
那一瞬间,沈昭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梦里,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对她说:"活下去,昭宁,活下去……"
"你来了。"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和,"我等你,等了十八年。"
沈昭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走到蒲团前,跪下,将那枚"莫失约"玉佩,双手奉上。
"老夫人,"她说,"我是沈昭宁。我娘,是谢氏。"
老妇人接过玉佩,指尖在"莫失约"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角却滚下一滴泪。
"像。"她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老夫人,"沈昭宁抬起头,"我娘,是您的孙女?"
"是。"老妇人说,"谢家,是桐城的大族。你娘,是我最疼爱的孙女。十八年前,谢家因为一件东西,被满门追杀。你娘带着那件东西逃出来,隐姓埋名,嫁进沈家。"
"那件东西,是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禅房角落,从一只旧木箱里,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子上了锁,锁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你娘把钥匙留给了你。"老妇人说,"这把锁,我替你娘,守了十八年。"
她将匣子放在沈昭宁面前。
"打开它。"
沈昭宁看着那只匣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簪。簪头一朵并蒂莲,簪身刻着"莫相忘"三字。
她将玉簪,插入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沈昭宁掀开匣盖。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信纸已经脆了,边缘卷起,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她拿起信,展开。
信是谢氏写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笔意。
"昭宁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娘这一生,只求你平安。可娘知道,你迟早会查到谢家的事。所以娘把这封信,留给了你。
谢家被灭门,不是因为什么宝物。是因为一件,比宝物更重要的东西——一份名单。
十八年前,谢家先祖,曾参与过一桩旧案。那桩旧案,牵涉到当朝几位重臣。谢家先祖,把涉案之人的名字,记在了一份名单上。名单一旦现世,那几位重臣,就会身败名裂。
所以,他们灭了谢家满门。
娘带着名单逃出来,把它藏在了桐城。娘以为,只要名单不现世,你就能平安。可娘错了。他们追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放弃。
昭宁,娘不求你为谢家报仇。娘只求你,好好活着。名单的事,不要查,不要问,不要碰。
可娘也知道,你一定会查。
所以娘把名单的藏处,写在了这封信的背面。娘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报仇。是让你,有朝一日,能自己选择——是带着名单,远走高飞;还是,用它,为谢家讨一个公道。
娘不逼你。娘只求你,无论你选哪条路,都要好好活着。
娘,永远爱你。"
沈昭宁握着信,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翻过信纸。背面,只有一行字:
"名单,藏在桐城谢家祖祠,第三块地砖之下。"
沈昭宁将信纸,轻轻折好,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老妇人。
"老夫人,"她说,"您知道名单的事?"
"知道。"老妇人说,"你娘,把名单的藏处,告诉过我。她让我,等你十八岁之后,把信交给你。"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娘说,"老妇人看着她,"等你自己查到这一步,才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朝老妇人深深一拜。
"老夫人,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老妇人笑了,"我是你娘的祖母。你娘,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是隔着十八年的时光。"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昭宁的头发。
"昭宁,"她说,"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临终前,托付了两个人——一个,是顾长渊,护你平安;一个,是沈家张氏,替你保管玉簪。她做了这么多,只求你,能好好活着。"
"可我知道,"老妇人看着她,"你不会只求活着。"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枚玉簪,望着窗外那两棵老梅,很久很久。
"老夫人,"她忽然开口,"谢家祖祠,还在吗?"
"在。"老妇人说,"谢家虽然被灭门,可祖祠,一直有人守着。守祠的人,是谢家最后一个老仆,姓谢,叫谢忠。"
"我要去谢家祖祠。"
老妇人看着她,没有阻拦。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钥匙,递到沈昭宁手里。
"这是祖祠的钥匙。"她说,"谢忠,认得这枚钥匙。你拿着它去,他会放你进去。"
沈昭宁接过钥匙,握在手里。铜钥匙冰凉,硌得她掌心发疼。
"老夫人,"她忽然问,"您知道,名单上,都有谁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你娘,没有告诉我。她只说,名单一旦现世,会牵动整个朝堂。"
"那您,怕吗?"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怕。"她说,"可我怕的不是名单现世。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连你娘都对付不了的人。"
沈昭宁握着钥匙,一字一句。
"老夫人,我不怕。"
"我娘,用命护了我十八年。现在,该我,为谢家,讨一个公道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昭宁。"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娘,给你取名'昭宁'。昭,是光明;宁,是安宁。她希望你,一生光明,一世安宁。"
"可我知道,"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这一生,注定,不会安宁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推开禅房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腰间的玉簪,照得温润生光。她握着那枚铜钥匙,朝桐城谢家祖祠的方向,走去。
身后,静尘庵的钟声,悠悠响起。
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