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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六章 药渣 刘嬷嬷在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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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在桐城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顾家大宅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不是翻箱倒柜的翻。是每天早上鸡叫头遍就起来,背着手在后院、厨房、柴房之间慢慢地走。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站在厨房后面的药渣堆前停下了。那堆药渣是入冬以来煎过的药渣——顾家下人的习惯是用完就倒在这里,堆了半个冬天,已经冻成一座褐色的小山。
"这堆药渣——有多少是你喝的?"刘嬷嬷问沈昭宁。
"我不知道。嫁进来之后——用过七次药。三次风寒,四次安神。"
"谁给你煎的?"
"前院的小厨房。张妈煎的。"
刘嬷嬷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双银筷子,在药渣堆里一块一块地翻。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双裹过的小脚走过两百里路的老人手。翻到第九块的时候停下来,银筷子夹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残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当归。甘草。白芍——这没什么。但这一片——"她把残渣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层很细的白色粉末,"——是生半夏粉。生半夏有毒。大剂量服用会喉咙肿痛、呼吸困难。小剂量——放得极轻,每次只放指甲尖那么一点——不会当场发作。但连服三五次,人会慢慢觉得头晕、胸闷、呕吐——症状跟风寒一模一样。"
沈昭宁捏紧了拳头。
"所以我不是风寒——是有人在药里下毒。"
"不。"刘嬷嬷站起来,把银筷子递给沈昭宁,"你的风寒是真的。有人在真风寒的药里加了生半夏——你吃了药,风寒没好,反而加重。然后再加——让你一直病着。"
沈昭宁把手里的并蒂莲玉簪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封信——"七月初八。药味变苦。今日加了一味。不知其名。"三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病着——然后死了。
"刘嬷嬷——我母亲——她当年也是这样吗?"
刘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件东西——是一只用黄绸包得很紧的小木盒。木盒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黄的木头纹理,木头纹理之间有几道极细的刀痕——是被人用刀片刮过。
"这只木盒——是你出生那年,太后让我收着的。太后没有说里面是什么,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将来她出嫁的时候给她。'第二句是——'她如果被人欺负了,不准她自己扛。'"
刘嬷嬷把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有几道不规则的裂口。信上的字迹非常潦草——不是正常书写的那种潦草,是人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用最后的力气写的潦草。
"昭宁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应该已经不在了。
娘这一生做过一件好事——生了你。也做过一件坏事——骗了你。你不是沈家的女儿。你的生父姓顾——是太傅顾衍之。当年娘在谢家为婢,与顾衍之私定终身。后顾衍之高中状元进京,娘怀你七个月时被谢家老夫人发现,赶出谢府。沈家太太收留了娘——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她知道你是谁的孩子。她要养着你,等将来用你去换顾家的人情。
娘嫁进沈家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起先以为是产后体虚,后来发现有人在娘的汤药里加东西。那东西每次只放一丁点,放了一整年。娘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你问下药的人是谁——娘不知道。但娘的房间里,在你出生的前一个月,来过一个人。她穿着沈家太太的衣服,端着一碗药,跟娘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娘记了一辈子——
'谢姑娘——你这胎生下来,若是女孩,就留在沈家,将来替沈家铺路。若是男孩——'
她没有说完。但娘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娘在你出生那天,把你用并蒂莲玉簪上的银针刺破了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簪身上的莲花蕊里。莲蕊遇血会封死——从那天起,这簪子的一半只有你的血能打开。
另一半——在你生父手里。你拿着这簪子去京城找顾衍之。他会认你的。但你不要问他为什么十八年来不来找你。因为他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有人不让他来。"
信的最后几行字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墨迹上有大片的水渍——不知道是泪还是药。
沈昭宁把信折好,放回木盒里。她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她从小到大,每次想哭的时候,父亲会在旁边说"庶出之女,有什么好哭的"。嫡母会冷冷看她一眼,然后跟下人说"把门关上,别让人听见"。哭是没用的——她六岁就学会了。
"刘嬷嬷——我生父在京城。当年不让他回来的人——是不是沈家太太?"
"不全是。"刘嬷嬷把木盒收回去,重新用黄绸包好,"当年你母亲死后,沈家太太确实用你在沈家做人质,要挟顾衍之不得接你回京。但真正拦住顾衍之的——是被调去了南方任地方官。调令是你出嫁前不久发出的。而调令的签发人不是别人——是你的公公,顾衍之。"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公公——太傅顾衍之——是她的生父。而她嫁给了他的儿子顾长渊。顾长渊——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不对。如果顾长渊是太傅之子,太傅又没有别的妻子——那顾长渊的母亲是谁?如果他不是太傅的亲生子,那他一开始就知道沈昭宁的身份——所以才在洞房花烛夜问她"你娘姓谢,对不对?"
沈昭宁站起来,朝前院走去。脚步很急。刘嬷嬷在后面喊她——"少夫人,你去哪里?"
"去找顾长渊。我要问他一个他欠了我十八年的答案。"
穿过回廊的时候,春柳追上了她,脸上是一幅又急又怕的表情。
"少夫人——少爷在书房。但他书房里有客人——是个从青城山来的道长。说是有要事——少爷让谁都别打扰。"
沈昭宁在回廊上停下脚步。
青城山——灵璧石矿的所在地。她手里的玉簪是石矿的钥匙。而今天恰好有个青城山的道长来见顾长渊——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十八年前就布好的局,十八年后终于有人来收网了。
她握紧了玉簪,朝书房走去。
刘嬷嬷站在后面,看着她穿过回廊的背影。这个老人跟了太后三十年,见过皇城里的生死、朝堂上的翻云覆雨、后宫里的毒药和密谋。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了。但此刻她看着沈昭宁走路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太后说过的另一句话。
太后说那句话的时候正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一只麻雀在雪地里啄一粒冻住的米。
"嬷嬷——顾家那孩子如果有一天知道了一切——她走路的姿势会变。不是变成她母亲。是会变成她父亲。"
沈昭宁在书房门口站了一息。只一息。然后她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顾长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很稳,在无风的室内纹丝不动。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叫人换——他面前坐着的那个人也不需要茶。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间挂的不是拂尘,是一把窄刃短剑——剑柄上刻了一道极细的符文,符文的走向和老尼留在玉簪内部的刻痕一模一样。
"长渊。"沈昭宁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整个书房的空气在她开口之后忽然变得很重,"我要问你一件事。"
顾长渊抬起头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映出两团极小的光。
"你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你要娶的人。"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爆了一声轻响——没有风,是灯芯本身在燃烧到某个节点时自然爆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下来。
"新婚前夜。我父亲——太傅顾衍之——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沈家跟他提亲的时候隐瞒了你的身世。他直到婚前才从谢家旧人那里查出来,你是他的女儿。"
"所以你知道我是你的——"
"妹妹。"顾长渊站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他的身高比沈昭宁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油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完全罩在他的影子里,"但不是亲妹妹。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三十年前我生母带着我嫁进顾家,改了我原来的姓。父亲——顾衍之——之所以调去南方,是因为他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纳妾未报宗人府'。如果他当年带那位妾室——也就是你母亲——回京,他仕途就完了。所以他选了南方的外任。他以为调走了就没人追究,但调令上他是正二品南下,实际上是被贬了三级。"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顾衍之的不像——不是父子之间的那种不像,是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不像。
"所以十八年来不接我——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了。"
"对。他怕一接你回京,当年的旧事就会被翻出来。翻出来的代价不是你——是他。你知道一个被贬官的太傅,如果再被弹劾隐瞒私生女——"
"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顾长渊重复了这四个字。他的语气很平,平得让沈昭宁想起母亲那封信上的最后一段话——"他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有人不让他来。"那个不让他来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沈昭宁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她需要退一步才能看清楚整个书房的布局。顾长渊、青城山道长、桌上那封还没来得及收的信——信上盖的不是太傅府的印鉴,是青城山灵璧观的道门印。
"那道长今日来——是不是为了灵璧石矿?"
青城山道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顾长渊更平——不是刻意控制的平,是一个人在山上修道修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把情绪放进声音里的平。
"沈姑娘。灵璧石矿的钥匙确在你手中。但贫道此来并非为夺矿——是为封矿。灵璧石矿底下压着一道封印。封印的另一头连着前朝皇陵的阵眼。十八年前你的母亲在谢家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她必须死。今天贫道来——是劝顾公子一件事。"
"什么事?"
"灵璧石矿不能开。开了——桐城方圆百里所有的灵璧石会同时碎裂。碎的不是石头——是封印。封印一碎,前朝皇陵里的气运就会流向当朝的皇陵。前朝皇陵压着的是前朝龙脉。当朝皇陵受不住这道龙脉——会塌。"
刘嬷嬷站在门外,把这一切全听在耳朵里。她又捻了一下菩提子。
不是第五十一颗。
是第五十颗——同一颗。她刚才捻第五十颗的时候就在犹豫。六岁那年沈昭宁被嫡母罚跪在祠堂外的那天夜里,她跪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膝盖上全是淤青。刘嬷嬷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她说完"不疼"之后对着祠堂里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和刘嬷嬷在宫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忍辱负重。是她根本就没把牌位上那些人放在眼里。
从那天起,刘嬷嬷就一直在等今天。等沈昭宁站在这扇门前——推开它。
门已经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