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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水下有宅 船底裂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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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底裂开的声音,像一匹布被从中间撕开。
沈昭宁没有叫。她只来得及看见谢云归的脸,看见他往前扑了一步,水就没过了她的头顶。
江水是冷的。
冷得不像水,像有人把七年的冬天都攒起来,一股脑灌进她的口鼻。她挣了一下,身体却往下沉,衣摆被什么东西拽着,一寸一寸,往深处拖。
她睁眼。
水下没有黑暗。
有光。一种灰白的光,从很远处透过来,照出一条青石铺的路。路两边是墙,墙上爬着水草,水草间嵌着半扇窗、一截门框、一只摔碎的青瓷碗。
她认得那只碗。
水从她身边流过,很慢,慢得不像江,像有人在水底摇着一把很大的扇子。她的头发散开,一根一根往上飘,衣带也飘,整个人像被谁提着线,轻轻放在这条青石路上。
路两边的墙是顾宅的墙。墙根下长着青苔,青苔里嵌着碎瓷、铜钱、半枚梳子。她小时候掉过一枚银锁,母亲找了一夜,第二天说被水冲走了。原来没冲走,就落在墙根,落在一层薄薄的白灰里。
她走过二门。门楣上还挂着那串干了的艾草,是端午挂的,挂了七年,早该烂了,却还立着,一根一根,像一把没收起来的小扫帚。
廊下靠着一把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是靛蓝的,母亲常撑它去码头。伞下的青砖上有一圈干了的印子,圆的,像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站到雨停了都没走。
她一级一级数着台阶往上走。
七级。
母亲说过,顾家的台阶是七级,取“七世同堂”的意思。她数到第七级,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水。
水面在她身后合拢,没有波纹,也没有出口。
碗底有一道缺口,是她七岁那年摔的。母亲打了她手心,打完又抱着她哭。
沈昭宁不再挣扎了。
她顺着那股力道往下沉,脚底终于踩到实地。低头看,是顾宅门前的三级青石阶。石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灰,不是水里的淤泥,像香炉里漏下来的灰。
门开着。
她走进去。
院子比她记忆里小。石榴树也矮,枝上挂着几盏没点的灯。正厅的门半掩,里面有光。她走过去,推开门。
母亲坐在八仙桌边。
还是那件藕荷色的衫子,还是低着头缝衣裳。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又低下头去,像看见的只是个刚放学回来的孩子。
“回来了。”她说,“饭在锅里。”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动。
“娘。”
“嗯。”
“你抬头看看我。”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眼角有细纹,唇色淡,鬓边一根白发。
“昭宁。”母亲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接你。”
母亲笑了。那笑很轻,笑到一半就散了。
“接我做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娘走不了。船沉了,名字都压在水底,谁走,谁就把它带走。带走一个名字,江上就多一个回不了家的人。”
“那就都带走。”
“带不走的。”母亲说,“你自己也带不走。”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是旧的,铜座,灯罩上有一道裂纹,裂缝里沁着烟。灯油见底了,火苗很小,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薄一片,像剪出来的。
桌角摆着一只针线筐。筐里是各色的线,红的、青的、月白的,缠在竹筒上。最上面那一卷红线,已经用掉了大半。
沈昭宁记得这卷线。
七年前,母亲就是用它给她绣嫁衣的领口。
沈昭宁走近一步。靴底踩在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应了一句。
她这才看清母亲手里缝的东西。不是小衣裳,是一张脸。薄薄的一层,眉眼口鼻都在,边缘还没收口,露出里面灰白的絮。
那张脸,是她的。
沈昭宁后退了半步。
“娘在做……什么?”
“给你缝一张新脸。”母亲说得很平静,“你那张脸太像你爹了。顾家的人一看就认得。缝好了,你换上去,天刹府就找不着你了。”
“天刹府为什么找顾家?”
母亲没有答。她把针线放下,抬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桌上积的灰被抹开,露出一行刻痕。
不是字,是一幅图。
一条江,一座宅,宅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画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顾家不是经商的。”母亲说,“顾家守的是这只眼。江底这扇门,一百年开一次。开的时候,得有人在水里替它数数。数错了,门就关不上;关不上,江就翻。”
“那夜翻了船,是因为数错了?”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关上。”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昭宁,你爹不是被烧死的。他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捅在这张桌子上。”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
图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暗色的痕。她方才以为是墨。
“谁捅的?”
母亲没有回答。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母亲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来了。”
“谁?”
“那个拿了木牌的人。”
沈昭宁的心口一沉。
“他说他叫谢云归。”
“他不叫谢云归。”母亲的声音急起来,“他姓顾。他是你爹从江里捞上来的,养在府里,改名换姓,做你爹的刀。你爹死那夜,他就在船上。”
门外的闷响又起,这一次更近。
母亲把那张缝了一半的脸塞进她手里,用力攥住她的手指。
“听娘说。等会儿他进来,你别认他,别叫他的名字。你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船不渡人,渡的是名字。”
门开了。
水从门缝里涌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谢云归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左袖破了一道口子,血在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红。
他手里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莫忘”两个字,在水里亮得刺眼。
“顾小姐。”他说,“你母亲教你说的话,你不要说。”
沈昭宁把那张半成的脸藏在身后。
“为什么?”
“因为说出口,你就真的成了顾家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漫到膝盖,“成了顾家的人,就得留下守门。”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是顾家的什么人?”
谢云归沉默了一瞬。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水泡得发胀,却还认得出:
“顾门第七代守刀人,谢云归。刀在人在,刀折——”
后面半句被人用刀划掉了。
“刀折如何?”沈昭宁问。
“刀折,人替。”他说。
母亲忽然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谢云归停住了脚。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母亲说,“后来他折了,就让我替。我替了七年。”
她站起身,把沈昭宁往身后一拉。灰白的裙摆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沉下去的花。
“谢云归,”她说,“你要带她走,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谢云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刀,慢慢地,从鞘里抽了出来。
刀光一亮,整间屋子的水都静了。
沈昭宁却在这时看见——他的刀锋,朝着的不是母亲。
是他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