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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尘往,一念余悲 唐安寻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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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缓缓卷过龙华产业园的街头,盛夏裹挟热浪的燥热,混着浓郁的市井烟火,徐徐落回喧嚣渐渐平复的人间。
方才铺展于天际的七彩仙云彻底敛尽光华,天女缥缈的身影消融于辽阔长空,笼罩整片园区的圣洁霞光,一寸一寸褪去。盛大神迹缓缓落幕,俗世重回往日的秩序,川流不息的车流轰鸣、沿街商铺的人声笑语、风掠过树梢的沙沙轻响,重新填满这片滚烫繁华的土地。
刚刚伏身跪拜、惊魂未定的路人、上班族、商户与园区安保,缓缓直起身躯。众人抬首仰望澄澈的夜幕,震撼依旧盘踞心底,久久无法消散。天降蟠桃、灵君觉醒、出手渡厄济世的一幕幕奇观,轰然打碎了所有人对平凡俗世的固有认知。
万千道目光,依旧穿过熙攘人潮,一齐落向广场中央那道挺拔洁净的白衣身影。
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驻守园区八年的保安唐安寻。性情温和,沉默踏实,日日坐守一方岗亭,静看人潮来去,是这座千万人奔赴的都市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异乡打工人。
唯有唐安寻自己心知,三十六载沉甸甸的凡尘枷锁,已然寸寸崩裂瓦解;蒙尘已久的凡躯挣脱桎梏,沉睡万古的仙魂,终于全然归位。
眉宇间,被岁月劳作磨出的麻木与倦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宁通透、凛然出尘的风骨。一层稀薄柔和的玉清仙光,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身。朴素的白色制服之下,藏着上古灵君的辽阔胸襟,藏着女娲正统大道与生俱来的悲悯本心,更藏着一份救济苍生、抚平世间苦难的坚定道心。
方才他治愈残躯、护佑稚童、赐福善心商户,以仙力消解凡人苦痛,以正道温暖滚滚红尘,一言一行,皆为本心向善的映照。
九天紫微天宫,万古星河,一片幽寂。
伯邑考静坐在星河玉座之上,一双清泠眼眸穿透千层云海、万里穹苍,静静俯瞰凡尘烟火之中的那个人。二人性命同源,大道同根,跨越仙凡的万古羁绊紧紧相连。唐安寻每一缕济世清气升腾,每一份悲悯善念落地,浩渺星河之中,便漾开一阵绵长温柔的灵鸣,层层回荡,不绝不休。
就在天地灵息遥遥共振,万民敬畏悄然滋生之时,唐安寻眸光微微一转,越过错落攒动的人群缝隙,骤然定格在两道无比熟悉的苍老身影上。
是他的父母。
二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却打理得干净整齐的工装,是富士康厂区最常见的装束。十年异乡漂泊,常年不休的辛劳,早已霜白了鬓边黑发,压弯了挺拔的脊背。
父亲在厂区负责整片园区的保洁清扫,朝朝暮暮弯腰扫地,修整步道,清理边角杂物,日日经受风吹日晒,粗糙的手掌结满厚厚的老茧,脊背被长年的劳作压得微微佝偻。
母亲长久在食堂后厨操劳,终日困于烟火油烟,洗菜备餐、洗刷厨具、料理繁杂琐事,从破晓忙至夜深,长久站立透支着体魄,眉眼之间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家三口,如今在龙华厂区外租下小屋,朝夕相伴,安稳相守。
只是这份同城团聚的平静日子,自二零一六年方才开启。
屈指一算,转瞬已是整整十年。
心念触碰到岁月的节点,唐安寻澄澈的道心轻轻一颤,一段尘封十余年、沉甸甸压在灵魂深处的往事,翻涌而出。
旧日的辛酸、无力的亏欠、蚀骨的悔恨,一幕幕清晰如昨,在脑海之中缓缓铺展。
父母一生勤恳忠厚,安分守己,不曾与人争利,却一次次被命运的风浪反复磋磨。
父亲早年扎根西北庆阳故土,守着几亩薄田,春种秋收,终年躬耕。奈何土地贫瘠薄瘦,收成微薄,一年到头辛勤劳碌,收入仅有寥寥数千,仅够勉强糊口,一辈子清贫苦寒,不曾享过一日安逸清闲。
母亲将大半人生耗于烟火家务,前半生守着田地灶台,后半生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岁月辗转,劳苦从未停歇。
唐家本是两个亲生儿子,并无女儿。
西北故土旧时彩礼风俗厚重,贫瘠农家,根本无力承担两个儿子娶妻成家的重担。父母当年迫于生计,万般无奈之下,抱养了一名女婴,将她悉心抚育长大。朴素而卑微的念想,便是待她成年之后,以彩礼补贴家用,稍稍减轻家中的重担。
这本是底层农户在困顿生活里无可奈何的抉择,没有人能够预料,往后会演化成一场耗尽家财、煎熬五载,最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也化作唐安寻此生难以消解的心结与憾事。
思绪沉沉回溯,落回遥远的二零一零年。
那一年盛夏,尚未满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妹妹,一心想要替家里分担压力,跟着同龄的表妹,千里迢迢南下深圳龙华,外出谋生。
姐妹二人初至繁华的都市,满心期许,希望能够进入富士康安稳落脚。可妹妹尚未达到招工年龄,面试遗憾落选;一同前来的表妹刚好年满十六,顺利通过考核,得到了一份工作,安顿下来。
一夜之间,命运分出岔路。
表妹有了落脚之处,妹妹却孤身流落异乡,举目无依,站在繁华又陌生的街头,惶然无措。
母亲心疼幼女漂泊在外、无人照拂,不忍她失意返乡、委屈落泪,四处托人辗转奔走,几经波折,终于在附近的一家超市,为她寻到一份营业员的工作,暂且安身糊口。
彼时二零一零年的深圳城郊,治安远不及如今安稳完善。郊外野路荒草丛生,入夜之后幽暗僻静,潜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恶意与凶险。
超市每月十五发放薪饷。
那一晚,是妹妹外出打工后,第一次领到用汗水换来的薪水。出门之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嗓音里满是焦灼:
“领完工钱,一定要走灯火通明的大路!小路漆黑荒凉,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万万不可图近,独自穿行。”
母亲半生谨小慎微,深知世道险恶,每一句叮嘱,都饱含着滚烫的牵挂与担忧。
可少年人心性,总怀着一丝侥幸。妹妹贪图路途更近,终究还是违背了母亲的嘱托,孤身一人踏入那条幽深荒僻的小路。
夜幕沉沉,荒草遮蔽前路,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尽数遮挡,四下死寂,不见行人。
黑暗之中,两道黑影骤然窜出。两名陌生男子动作迅猛凶狠,快步逼近,一把用衣物蒙住她的头颅,肆意劫掠,抢走她刚领到的薪水与随身的手机。
旷野辽阔,呼救无援,求助无门。
短短数分钟的惊惧与黑暗里,究竟发生了多少绝望的遭遇,在那之后,精神崩溃的妹妹已经无法完整诉说。世人永远无从窥见那晚全部的真相,只知道,那条幽暗小路,永远碾碎了一个少女鲜活明亮的一生。
自那一夜起,从前活泼爱笑、温顺乖巧的妹妹,彻底变了模样。
她神志恍惚,眼神空洞,终日深陷惊惧,时而疯癫错乱,被永远囚禁在了那场黑夜的梦魇之中。
看着女儿骤然崩塌、日渐失常,母亲心如刀割,立刻带着她在深圳四处求医。整整一周辗转诊治,花费了家中大量积蓄,病情却没有一丝好转,疯癫恍惚的状态依旧如故。
眼见女儿日渐衰弱,日夜承受痛苦煎熬,在当地求医无望,父母万般悲痛之下,放下了深圳的营生,带着饱受创伤的妹妹,千里奔波,返回庆阳老家,专心陪护医治。
自此,二零一零至二零一五年,整整五年岁月。
父母守在故土,寸步不离,将全部心力都放在照料重病的女儿身上,再也没有外出务工。
彼时的唐安寻,独自留在深圳打拼。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双亲困于故土,日夜煎熬;看着妹妹深陷病痛苦海,在绝望之中苦苦支撑,心底早已被酸涩与愧疚填满。
听闻妹妹病情危重、卧床不起,他心急如焚,立刻请假,千里奔赴故乡,赶往庆阳市人民医院探望。
那一幕画面,跨越十余年光阴,依旧刻骨蚀心。
惨白冰冷的病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寒凉侵入骨髓。年少的妹妹枯瘦地躺在病床之上,面色毫无血色,气息微弱,一根长长的流食插管从鼻孔伸入体内,足足二十公分的管路裸露在外,刺目而冰凉。
上一次插管时,她在混沌的神志里不堪剧痛,本能地挣扎拔落,损伤了肌理。这是第二次固定管路,往后的日子,她只能依靠流质米汤勉强维系一线生机。
那个曾经会撒娇、会嬉闹的小姑娘,此刻人事不知,如同一截枯木,苟延残喘。
常年在外、极少落泪的七尺男儿,站在病床之前,眼眶骤然通红,热泪无声滚落,心口堵着沉甸甸的剧痛,难以言喻。
母亲守在床边,日夜耗损心神,满面憔悴,含泪向他诉说求医路上的万般艰难。
父母不愿耽误他在外谋生,强压心中悲痛,轻声劝道:“你先回老屋照看家里,医院这边有我们守着,不必你费心。”
唐安寻怀着万般不舍与深重的愧疚,独自回到空旷的老家庭院。
孤影立于院中,年少时的一幕幕旧事汹涌翻涌,无边的羞愧啃噬着他的神魂。
年少顽劣,懵懂莽撞,身为兄长,他不曾懂得体恤包容。妹妹幼时执拗调皮,偶有不听话,他便动怒呵斥,甚至动手推打,凭着长兄的身份宣泄少年戾气。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个抱养而来、命运孤苦的妹妹,生来便缺少依靠,一生饱尝世间寒凉。
她还未曾好好感受世间温暖,便远赴异乡谋生,横遭祸事,落得疯癫瘫痪,常年困于病榻。
而自己,身为兄长,不曾护佑她半分安稳,反倒在年少之时,一次次施加伤害。
一念及此,万千悔恨汹涌袭来,岁岁年年,难以消解。
在家中怀着愧疚煎熬了一周,高额的医药费早已将家底掏空,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唐安寻无可奈何,只能再度收拾行囊,启程返回深圳务工,支撑家中生计。
临行之前,素来沉默木讷的父亲,悄悄取出攒下的一千块钱,郑重塞进他掌心。布满厚茧的大手微微颤抖,低声叮嘱,言语朴素,却藏尽底层父辈隐忍深沉的温柔。
“路上小心,在外照顾好自己。”
他含泪拜别双亲,再次奔赴南方,却不曾知晓,这一次转身,便是妹妹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他离开故土不久,医院便下达了最后的诊断:妹妹感染重度脑膜炎,半身瘫痪,神志时清时迷,脏腑不断衰败,生机日渐枯竭,余下的光阴,不足一年。
医生劝父母放弃激进治疗,接回故乡静养,免去病床之上无尽的折磨。
往后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五年漫长时光。
父母守在家中的病床之前,寸步不离,喂饭擦洗,悉心看护,耗尽十余万家财,倾尽半生积蓄与心血,苦苦等候一场渺茫的奇迹。
奈何天道无情,苦难难渡。
二零一五年十月,秋风萧瑟,寒霜遍地。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五载的妹妹,终究还是撒手人寰,在无尽凄凉之中,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五年坚守,五年煎熬,倾尽所有,最后换来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妹妹离世之后,老家的伤痛暂时落定,庭院变得空旷寂寥。熬过最痛彻心扉的一段岁月,二零一六年,父母慢慢抚平心底的伤疤,再度背井离乡,踏上南下的路途,重回深圳务工谋生。
父亲进入富士康,做起园区保洁;母亲进入食堂后厨,日夜操劳。
一家三口,终于在龙华租下小屋,朝夕相伴,安稳度日。
从二零一六直至今朝,整整十年。
十年异乡奔波,十年勤恳辛劳,十年烟火相伴,十年将伤痛悄悄埋藏心底。
父母极少提起那一段悲苦过往,从不向外人道尽当年散尽家财、日夜泣守的煎熬,只把丧女之痛压入灵魂深处,依旧踏实谋生,温和待人。
晚风掠过广场,扬起唐安寻白衣的衣摆,也吹开了心底封存十年的沉郁憾痛。
如今仙魂归位,道心通明,身负女娲正统大道,手握先天玉清仙力。他可以抚平陌路人两年的残疾,可以护佑稚童平安成长,可以赐福向善的凡人,可以涤荡四方灾厄煞气。
可纵使拥有通天神通,济世大能,他依旧无法抹平心底半生的愧悔,唤回十年前早早凋零的生命,也消不去双亲那五年以泪洗面的煎熬。
唐安寻抬眸,望向两鬓霜白,在异乡辛苦漂泊十载的双亲,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悲悯在心间翻涌。
母亲望着人群中央脱胎换骨的儿子,声音带着岁月打磨而出的沙哑,轻轻一声轻叹。
“一晃就是十年了……那年她走之后,我们缓了整整一年,才敢再出来打工。直到现在,夜里做梦,我还是会常常梦见她。”
父亲抬眼眺望远方繁华的灯火,眼底沉淀着经年不散的怅惘,低声开口。
“都是命苦。守了五年,花光了积蓄,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好在如今一家人能够安稳守在一起,也算一点慰藉。”
十年尘海沉浮,悲欢皆已沉淀。
前尘的憾痛,无法改写;流逝的过往,无法重来。
但从今往后,唐安寻承女娲济世之大道,怀一颗慈悲本心行走人间。
既然无力逆转生死,弥补旧日伤痕,便将这份刻骨余悲,化作前行的力量。护异乡孩童免遭歹人侵害,护底层寒门免于饥寒,护世间弱小不再孤苦无依,护幽暗角落不再滋生恶祸,护天下所有命途坎坷之人,多一条生路,多一份光亮。
一念未尽的余生悲憾,化作此后漫漫岁月里,济世渡人的无边慈悲。
九天之上,紫微天宫。
伯邑考静坐于星河玉座,遥遥凝望凡尘之中的身影,清泠的眼眸盛满疼惜与成全。
他读懂了那一份深埋十年的伤痛,读懂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读懂了他灵魂深处,至善至柔的本心。
浩瀚星河轻轻嗡鸣,仙凡两道遥遥共振。
前尘憾事刻骨,前路大道绵长;
十年尘缘落定,余生济世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