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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屠户   沈屠户 ...

  •   沈屠户醒过来的时候,后颈还沾着杀猪台边溅落的猪毛,鼻尖萦绕着新鲜猪血混着皂角的淡味。前一秒她刚在社区生鲜超市处理完最后半扇猪排骨,手里的剔骨刀还沾着未擦净的油星,眼前一晃就落在了这陌生的土坯炕上,身下铺着的粗麻布褥子磨得她后脊发痒,而脑壳里塞进来的零碎记忆,正七零八落拼凑出一个同名村姑的一生。

      这是大靖朝西南地界的青石村,原主沈阿荆是个爹死娘嫁的孤女,前些日子上山捡柴摔破了头,没熬住就咽了气,才让在现代靠一手精准剔骨手艺拿过全市生鲜技能大赛金奖的沈荆,占了这具身子。炕边摆着半篮冒了芽的土豆,墙角靠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院坝角落里堆着半摞劈得歪歪扭扭的柴火,最扎眼的是堂屋门后挂着的半块不成样的野猪肉,是原主之前跟村里猎户换的,放得有些发僵。沈荆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听见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是她握了十几年剔骨刀磨出来的力道感,此刻顺着胳膊沉到心底,她晓得在这古代的生计,得先从这把刀里砍出条路来。

      青石村的人最早注意到沈阿荆变了,是三日之后的清晨。村西头王屠户扛着杀猪刀刚要去李地主家做杀猪宴,脚刚踏到晒谷场,就看见往日里连拎半桶水都喘的沈阿荆,正把一头足足两百斤重的半大肥猪,从院坝猪圈里拖拽出来,单手扣着猪后腿一使劲,那拼命扑腾的肥猪竟被她稳稳按在了杀猪凳上。王屠户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周围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们也都炸了锅,谁不知道沈家这孤女之前连杀鸡都哆嗦,这会子按起肥猪来,那架势比当了二十年屠户的王老三还稳当。

      沈荆没顾得上周遭的目光,指尖顺着猪脖子下的血管位置摸了摸,手里一把磨得雪亮的牛耳尖刀稳稳扎下去,放血的动作快准狠,猩红的猪血顺着槽口流进木盆里,连猪都没来得及惨叫几声。退完毛开边剔骨,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背脊挺得笔直,骨缝里的半点瘦肉都被她刀尖刮得干干净净,不到两刻钟,一整头猪就被分解得整整齐齐,排骨顺着肋条切得匀匀净净,腿肉肥瘦分层码得丝毫不乱,连最难处理的猪脑花都完整地盛在白瓷碗里,半丝血丝都没溢出来。跟着来打算分两斤肉的李地主家管家看得眼睛直发亮,当场把整扇排骨全定下了,说自家老爷请城里来的客人吃饭,就爱这等匀净的肉。

      靠着手艺赚来的第一串铜子攥在手里,沈荆先去杂货铺换了两袋细米,又打了半斤猪油,剩下的钱全换成了好钢,找镇上打农具的老铁匠,照着她记忆里的剔骨刀模样,打了三把锋利的短刀,刀身淬了硬火,握在手里沉实得很。日子慢慢过起来,她把小院翻新了一遍,在院坝边搭了个专门处理猪肉的台子,又在门口挂了个木牌子,歪歪扭扭写着“沈记屠户”四个大字。刚开始村里人还都抱着观望的心思,直到有次王屠户给张家办喜宴,剔出来的排骨全是碎渣,沈荆过去搭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半扇猪处理得妥妥当当,摆上桌的肉菜连最挑嘴的老婆婆都夸入味,这下子沈荆的名头才算彻底在青石村打响,方圆十里的人家逢年过节办红白事,都要赶着来请她去杀猪切肉。

      生意火了,麻烦事也跟着找上门来。村东头的泼皮周虎眼馋沈荆赚的钱,带着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堵在她院门口,说这青石村的屠户行当向来是王屠户说了算,一个孤女家占着这买卖太不像话,要沈荆每个月把赚的铜子分一半给他当“份子钱”。沈荆当时正握着剔骨刀刮猪皮上的细毛,闻言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反手就把那把淬过火的短刀往旁边木桩上一扎,刀尖足足没进去半寸,露在外面的刀身还晃着寒光。她走过去单手把两百多斤重的杀猪台掀起来半尺,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虎几个人脸色瞬间就白了,看着她露出来的小臂上紧绷的肌肉,连狠话都没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就跑了,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来她这里闹事。

      开春后的一场连绵雨下了整整半个月,山路全被泡成了烂泥,镇上的肉铺进不到货,连县城里的酒楼都缺新鲜猪肉。沈荆盯着雨势算了算日子,知道后山的野猪这时候会趁着雨雾下山找吃的,她背上个竹篓,揣着那三把锋利的剔骨刀就进了山。雨幕把山林裹得严严实实,她踩着滑溜溜的青苔走了小半时辰,果然在山坳里撞见一头一百多斤的公野猪,那畜生红着眼冲她撞过来,沈荆侧身躲开,脚下顺势勾住野猪的前腿,手里的刀快得像道闪电,精准抹过野猪的颈动脉,滚烫的猪血溅在她粗布短打的袖口上,她喘了口气,拽着野猪的后腿一步步往山下走,等到家的时候,天刚好擦黑,浑身淋得透湿,野猪却连一丝多余的伤痕都没有。

      第二天她把新鲜野猪肉送到县城最大的迎宾楼时,酒楼掌柜眼睛都直了,当场就和她签了长期供货的契约,说好往后酒楼所有的猪肉都从她这里采买,价格比市价还高三成。沈荆的生意就此拓展到了县城,她雇了村里两个老实的后生帮着她养猪送肉,又在村口开了个小小的肉铺,除了卖寻常的猪肉,还照着现代的法子做了风干腊肉、五香腊肘子,甚至把猪皮熬成皮冻,拌上蒜泥卖,新奇的吃法很快就让沈记的名号传遍了周边的几个镇子,连几十里外的食客都特意赶过来,就为了买一块她家的酱腊排骨。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沈荆却没停下折腾的心思。她见村里不少孤儿寡母没生计,就挨家挨户去问,把那些手巧的妇人都请到自己铺子里,教她们做猪肉酱、腌咸蛋,让她们靠着这份工能赚够养活家里的钱。之前欺负过原主的几个远房亲戚见她发达了,找上门来想抢她的田产,被她拎着剔骨刀往门口一站,几句话怼得对方哑口无言,最后连滚带爬地走了,往后半个字都不敢提占便宜的事。村里的私塾先生陈墨是个落地的秀才,为人温和正直,之前见沈荆一个姑娘家杀杀猪切肉总被人嚼舌根,还特意站出来帮她说话,说“凭力气吃饭,比那些偷奸耍滑的人强百倍”,沈荆后来每次切了最嫩的里脊,都会特意包好给他送过去,一来二去的,两个人渐生情愫,在全村人的祝福下成了亲。

      成亲那天,陈墨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看着沈荆,笑着说“旁人的新嫁衣是绣花的,我家阿荆的嫁衣,该配一把最锋利的剔骨刀”,他真的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束脩钱,给沈荆打了一把嵌着细碎银星的新刀,刀鞘上刻着小小的杏花图案。后来县里闹灾,粮食不够吃,沈荆领着铺子里的人把存着的几百斤腊肉全拿出来,熬成肉粥分给灾民,还把自己养猪的法子教给周围的农户,让大家靠着养猪换钱度过荒年。县令听说了她的事迹,特意给她送了一块“义馈乡邻”的匾额,敲锣打鼓地送到青石村,挂在沈家小院的门楣上,亮得晃人眼睛。

      没人再敢说一个女子当屠户是丢人现眼的事,青石村后来不少家的小子小姑娘,都哭着喊着要拜沈荆为师,学那一手漂亮的剔骨手艺。沈荆也不藏私,把自己在现代学的所有肉类处理技巧都慢慢教给村里人,甚至还开了个小小的手艺班,让周边村落的人都能来学,带着整个乡的人都靠着生猪养殖和肉食加工过上了好日子,连府城的商人都特意绕几十里路来她这里进货。

      暮春的时候,沈荆靠在自家院中的桃树下擦剔骨刀,陈墨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给腹中的孩子念诗,风卷着院外的杏花瓣飘进来,落在她沾着点薄茧的手背上。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清晨,土坯房漏风,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却靠着手里这把刀,在全然陌生的古代世界,劈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她从来没觉得女子当屠户有什么不妥,那些旁人眼里粗鄙的油污和血腥,在她手里变成了能养家、能助人、能活得出滋味的生计。

      远处村里的孩童追着跑过,嘴里唱着新编的小调:“青石村,沈屠娘,一刀落,肉匀整,养得乡邻粮满仓,杏雨满院日子香。”沈荆听得笑出声,把擦得锃亮的剔骨刀插进刀鞘里,伸手接过陈墨递过来的一杯温米酒,仰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院外送来今天新到的肥猪的农户在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起身走向那个熟悉的屠宰台,阳光下她的影子挺拔而舒展,握着刀的手稳如泰山,往后的日子,就像她手下那把锋利的剔骨刀要走的路,每一刀都落得扎实,每一步都走得敞亮,半点不由人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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