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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第十天 ...

  •   清晨的戈壁滩泛着青灰色,像一块没醒透的铁。
      封央央站在彩钢房背风的沙丘下,手里握着燕回刀。她深吸一口气——只吸了半口,肺叶深处就传来一阵细密的痒,像有只蜘蛛在爬。她强行把气续完,挥刀。
      刀光劈开寒风,划出半道弧。第二刀还没递出去,她猛地弯下腰,捂住嘴,闷咳。
      指缝间漏出一点暗红,落在沙地上,眨眼就被吸干了,只剩一枚铜钱大的褐斑。
      “第十天了,肺痨鬼。”
      沈放的声音从沙丘上方传来。他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热气,里面泡的不是红糖水,是老赵给的抗生素药片,碾碎了混在温水里,闻起来像化学实验室的下水道。
      封央央把血抹在裤腿上,直起身:“是第十天,不是第十个月。”
      “有区别?”沈放滑下沙丘,把缸子塞她手里,“喝。老赵说至少再吃一周,你肺里的碎渣没清干净,感染了就是脓胸,到时候开刀引流,比碎未来还疼。”
      封央央接过缸子,闻了闻,脸皱成一团:“……你这次真下毒了?”
      “下的是良心,”沈放面无表情,“喝。”
      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药粉混着水,刮过喉咙时带起一阵恶心的反胃。沈放适时递过来一颗水果糖——是从老贺柜子里翻出来的,包装纸都粘住了,橘子味,化了一半。
      “哪找的?”封央央含着糖,声音含糊。
      “老贺的遗物,”沈放蹲下来,检查她左肋的绷带,“他枕头底下有个铁盒,全是这玩意儿。估计生前爱吃甜的。”
      绷带拆开,贯穿伤的出口已经结痂,但痂周围泛着一圈淡红,像晚霞的边。沈放用手指按了按,封央央肌肉一绷,但没出声。
      “发炎了,”沈放皱眉,“低烧还没退,你自己感觉不到?”
      “没感觉,”封央央把糖咬碎,“我就感觉饿。老贺的压缩饼干吃完了,你烤的红薯……我不想再吃了。”
      “那我去抓只沙蜥给你烤?”
      “……你还是烤红薯吧。”
      沈放笑了,一边笑一边给她换药。碘伏棉球擦过创面时,封央央的指甲掐进了燕回刀的刀柄。鹿皮被掐出一排月牙。
      “轻点。”
      “这话该我说。”
      换完药,沈放把绷带缠紧,忽然道:“农场的人要走了。”
      封央央的动作顿住。
      “老战友传来的消息,”沈放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三天后,周三,走冷湖-茫崖-若羌线,进阿尔金山南麓。十一个女孩,加上从别处收来的货,总共二十多人,塞进一辆冷藏车。”
      封央央把燕回刀插回右小腿的绑腿里——她左肋有伤,右手发力,刀只能绑在右侧。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那今晚动手。”
      “不行。”沈放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现在的状态,跑五百米就得跪。农场里万一有玩枪玩刀的,如果他们是一群被逼红了眼的牲口。你进去是送死。”
      “那等三天后他们上了冷藏车,就更没机会了,”封央央甩开他的手,但没真用力,“阿尔金山的风一吹,那些女孩连尸骨都找不着。”
      “我去。”
      “你?”封央央上下打量他,“你走路腰杆笔直,三米外就能看出是侦察兵。你进去,连门口的小兵都骗不过。”
      沈放被噎住了。这是事实。他的气质像狼,哪怕披着羊皮,也是头狼。
      封央央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这次吸得更浅——然后发动了锁息术。她的身形矮下去,肩膀微微内扣,头低着,眼神涣散,整个人从一把出鞘的刀变成了一团没骨头的影子。她贴着沙丘的阴影移动了十几米,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但回到沈放面前时,她扶着膝盖,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发白,又在忍咳。
      沈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沙丘后面拖出一只帆布包,扔在她脚边。
      “包里有两块压缩饼干,一罐水,一把□□,”他说,声音低哑,“还有老赵给的肾上腺素,一针,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会心悸,你现在的肺受不了第二次过载。”
      封央央挑眉:“同意了?”
      “没同意,”沈放转回来,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但拦不住你,对吧?白羊座,死犟。”
      “射手座不犟?”
      “射手座犟起来是为了活,”沈放走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你犟起来是为了找死。不一样。”
      封央央仰头看他。晨光从沙丘边缘漫上来,给他寸头的发茬镀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眼底的血丝——这人估计又一夜没睡,在琢磨怎么拦她。
      “沈放,”她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我不找死。我找你。”
      “……什么?”
      “我说,”封央央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雪落在沙上,“我得活着出来,你还欠我一碗红糖水呢。”
      沈放的喉结动了动。他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廓时,两人都是一僵。
      “三十分钟,”他说,“你进农场,我在外围。三十分钟后不管成不成,我炸开铁丝网。”
      “二十五分钟。”
      “三十,”沈放咬牙切齿,“你别光图快,你得注意你的身体吃不吃得消,少一秒都不行。”
      “……行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
      封央央坐在铁皮床上,把牛筋绳一圈一圈缠在腰上,绳头的小轴承被沈放重新打磨过,更顺滑了。燕回刀绑在右小腿侧,沈放坐在门口擦枪,擦的是从老战友那里借来的□□,枪身泛着幽蓝的光。
      “沈放。”
      “嗯?”
      “给我唱个歌吧,”封央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乌木镯,“就那首……猪烫毛的。”
      沈放气笑了:“那是军歌。”
      “军歌也行,”她抬起头,杏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唱完睡觉。明天……得早起。”
      沈放放下枪,清了清嗓子。这次没有跑调,或者跑得没那么远。声音低低的,混着煤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的噼啪声:
      “日落西山红霞飞……”
      封央央和衣躺下,把军大衣拉到下巴。她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沈放。”
      “又怎么了?”
      “等这事完了,”她闭着眼,声音像梦呓,“带我去吃碗羊杂吧。正宗的,黑水沟那种,加很多辣椒。”
      “你不是说要请我去吃吗?”
      “我请也行,”她嘴角弯了弯,“但你得付钱。”
      “付一辈子都行。”
      封央央没接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停着的蛾。
      沈放以为她睡着了,起身想给她掖被角。刚俯下身,她忽然睁开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沈放,”她说,眼神清醒得可怕,“如果我明天没出来……”
      “你会出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放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又立刻松了,“封央央,你听着。你碎过一次未来,换我一条命。现在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死,阎王都带不走。”
      封央央看着他。煤炉里的最后一点光熄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戈壁滩上的星光,冷得像霜。
      她忽然笑了,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霸道。”
      “睡吧,”沈放替她拉好大衣,“明天我叫你。”
      他走回门口,重新坐下,枪横在膝上。门外,阿尔金山的风卷着沙粒,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铁皮。
      封央央在黑暗里睁开眼,摸了摸右小腿上的燕回刀。刀柄的鹿皮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她没有未来了。
      但此刻,她忽然很想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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