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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动   刺骨的 ...

  •   刺骨的剧痛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将顾峥从昏死的深渊中猛然拽回。
      他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闷哼,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破碎的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四肢被冰冷的铁镣锁在囚架之上,贯穿琵琶骨的那枚熟铁长钉尚未拔出,钉身在皮肉之间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而轻轻晃动。
      每一丝颤动都扯着血肉撕裂般剧痛,疼得他额头青筋暴突,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在灰败的囚衣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恍惚间低头看了一眼,衣料上血渍与汗渍交错斑驳,早已分不清哪一处是新添的,哪一处是旧日的。

      牢房内漆黑如墨,唯有一线微光自高处牢窗的缝隙间漏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银白。那光薄而冷,照不亮什么,却恰好勾勒出他身后一道单薄的人影。

      顾峥费力地偏过头去,认出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狱卒,身量不高,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那狱卒不曾发问,亦不曾多言。他先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瓶,拔开塞子,将清酒缓缓淋在顾峥两处钉口之上。

      酒液触到翻卷的血肉时,顾峥的脊背骤然绷紧,如一张被拉满的弓,十指死死扣住囚架的铁栏,指节泛白,牙关咬得腮帮鼓突,唇齿间渗出一缕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狱卒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手上动作愈发轻缓。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条拭去伤口边缘不断渗出的黑血,那血已带了些许腐气,看得他眉头紧锁。

      他又取出温润的金疮药,用指尖蘸了,细细涂抹在铁钉贯穿的创口边缘。药粉触肉的瞬间,顾峥肩头一阵火辣辣的灼痛,但比方才那撕裂般的疼已缓和了许多。
      “小郎君且忍一忍,”狱卒压着极低的嗓音,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贼子们盯得紧,我只能偷着为您稍作清理,莫让腐肉滋生出来。”

      顾峥喘着粗气,冷汗糊住了眼睛,他费力地眨了眨,缓缓挤出一丝笑容来。
      那笑极淡,却带着顾家人骨子里的那股不肯折腰的硬气:“义士肯为我上药,已是大恩大德。不知义士尊姓大名?待我顾氏度过此劫,定当衔环结草,以报今日之恩。”

      狱卒轻轻摇头,手下动作未停:“不瞒小郎君,我是那年从西域逃灾过来的。一路九死一生,能活着走到京城,全仗大司马将西域贼人挡在了关外。”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我位卑言轻,旁的忙也帮不上,只能做这点微不足道的事。”

      顾峥恍惚了一下神,喉间酸涩。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父亲一生坦荡,待人以诚,从不计较回报,而今连一个素未谋面的狱卒都甘冒风险来为他上药,这便是父亲留下的福荫罢。

      “义士肯出手相助,顾某已感激不尽。”他低声道,“只是义士莫要再来了,莫牵连了自己。”

      狱卒收拾药瓶的动作顿了一下,面上浮起复杂的神色:“怕是……也没有机会再来了。陛下的圣旨已下,顾氏一族全部流放北境,后日便要启程了。”
      他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沉痛,谁不知道大司马与北境突厥之间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将顾家流放去北境,无异于将羊羔送入虎口,分明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

      顾峥心中一凛,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敢问壮士,我顾氏其余族人……如今状况如何?”
      狱卒摇了摇头,不忍多说,只低声道:“小郎君莫要想太多。活下去,才是顶要紧的。”
      他侧耳听了听牢外的动静,面色骤变,匆匆收拾了东西便转身隐入暗处,身影如一滴墨落入浓夜,转瞬便没了踪迹。

      顾峥垂下眼眸,囚架上的铁链在他微微垂首时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心里清楚,狱卒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已说明了一切,顾家怕是死伤惨重。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他曾经不甚理解的、誓死效忠昏庸君主的固执老人。后来他随父亲去了北境,亲眼见过匈奴铁骑过境之后的惨状:村落焚为白地,妇孺尸横遍野,那种生灵涂炭的惨烈,让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选择。

      方才那狱卒便是最好的证明。一个素昧平生的西域流民,只因受过父亲的庇佑,便敢在深牢之中冒险相助。父亲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万民,唯独愧对了家人。

      流放……或许并非顾氏的死路,反倒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北境虽险,却也有父亲昔年布下的旧部与人脉,只要有一口气在,未必不能绝处逢生。

      流放启程那日,晨光寡淡,天际压着沉沉的铅灰色云层。

      顾峥被押解出牢门时,颈上套着沉重的木枷,琵琶骨里那两枚长钉依旧不曾取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肩头血水沿着衣襟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断续的红痕。饶是他心中已做了千万般的准备,待见到族人惨状时,仍觉五内俱焚。

      二叔在父亲被赐死之后,当夜便遭了毒手。
      二婶听闻噩耗,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便不言不语,只抱着二叔的旧衣枯坐,水米不进,熬了不过两日便随夫而去了。
      他们的长子没撑过酷刑,一条年轻鲜活的好性命,说没便没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眷们未曾遭受重刑。长姐见到他的那一瞬,泪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哭声,只用力朝他点了点头。

      二叔家的幼妹不过七八岁年纪,懵懵懂懂地拉着长姐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我们要去哪里”,那天真无辜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得顾峥心口生疼。

      顾峥扬起一个笑容来——那笑牵动了肩头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笑得很稳:“莫担心,我撑得住。”他又转向那些负责押送的差役,拱手一礼,“诸位大人,一路上有劳照顾了。”

      领头的差役面无表情,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肩上的枷锁,粗声道:“人都到齐了,出发!”

      流放头三日,顾峥面上始终噙着温煦笑意。忍着肩头钻心之痛,与幼妹说笑,替长姐分食粗粝干饼,甚至在被差役推搡时,亦拱手道一声“有劳”。

      及至夜来,众人皆沉沉睡去,他便睁目望向北天,将白日所经地势、所过村落、差役换班时辰一一默记于心。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父亲昔年旧部散落各处,若有人能递出消息,未必不能来援。而那第一个赶来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第一个盼望的,竟是晏妹。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可笑意未达眼底,心头便泛起涩意——王家此刻,怕是已为她相看新婿了吧?
      晏妹,晏妹。自事发以来,他始终不敢去想她,可此刻终是抵不过自己的心,一声一声,无声地唤着她的名。

      相安无事了三日,第四天的夜里便发生了变故。

      月色昏昧,旷野上只有残烬明灭。顾峥白日里走得脱力,伤口又渗了血,正闭目假寐,耳廓却始终竖着。忽听得长姐一声极短的惊叫,那叫声刚出口便被生生压住,像是捂了嘴。

      顾峥猛然睁眼,翻身而起,便见一名差役正攥着长姐的腕子往暗处拖,另一手捂在她口鼻上,眼底全是腌臜之意。

      顾峥大怒,不顾肩上钉伤撕裂,抢步上前便是一掌劈向那差役后颈。差役吃痛松手,长姐跌坐在地,慌慌张张往幼弟幼妹身边退。

      可这一动,便如惊了蛰伏的蛇——其余五六个差役同时掀了草席,刀鞘落地,寒刃出鞘,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副懒散模样。

      为首那个面皮黝黑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顾小郎君好眼力,可惜晚了。上头的吩咐,一个活口不留。”

      话音未落,两柄长刀已从左右分劈而至。顾峥侧身避过左刃,右臂格挡时却被刀背重重砸在伤处,剧痛如潮水灌顶,眼前骤然发白。

      他踉跄后退,踢起地上碎石逼退逼进的差役,却又被身后一人抬膝撞在后腰,整个人往前扑倒,琵琶骨上的铁钉在体内猛地一旋,疼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差役们狞笑着围拢上来,为首那人抬脚踩住他的脊背,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长刀高高举起,映着残火冷光,朝着他的后颈奋力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一支雕翎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那差役的头颅。

      箭簇透骨而出,那人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仰面栽倒,长刀脱手,砸在顾峥身旁的泥地里,溅起几点火星。

      紧接着,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踏破夜色,如惊雷滚过旷野。

      顾峥吃力地抬起头,只见数骑人马从暗处冲杀而出,刀光剑影交错间,那几个差役不过须臾便被料理干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篝火余烬旁。

      尘埃落定后,顾峥瞪着眼望向骑在马上的领头之人。那是个少年——身量尚未全然长开,却端的是风姿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锐利的英气。

      月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将他手中那杆红缨枪的枪尖映得如寒星闪烁。少年背后是数名沉默的扈从,列阵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那少年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到顾峥面前,红缨枪的枪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迫他仰起脸来。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戏谑与倨傲。
      然后,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落进顾峥的耳朵里:
      “郎君如此风神俊秀,不如随了我,做我的压寨夫人罢。”

      那声音清越如击玉,尾音微微上扬,竟有几分故人重逢时才有的暖意。
      顾峥浑身一震,目光陡然凝住。月光下那张少年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的某张脸庞重叠,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只挤出两个字,沙哑而犹疑:
      “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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