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倾千山故人还[新倩女幽魂]》宇文瑶黎

1、1 明月倾千山

　　我叫蒲松龄，是《新倩女幽魂》端游里的一名NPC，日常待在蒲家村的书斋里写些我喜欢的妖鬼志怪。

　　每当系统提示外面即将下起墨雨，我就知道天上又要掉玩家了。

　　爱岗敬业如我，总是提前撑伞赶到会随机刷新玩家的山崖下等待。

　　只要新手玩家一进入游戏，我就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对方捡回书斋休养。

　　时间一久，捡玩家的次数多了，我研究出了一套实用的撑伞背人技巧，绝不让墨雨淋湿玩家的衣角分毫。

　　等玩家从迷蒙中清醒过来，我养的小黑猫“砚台”率先发力，扇动小翅膀躲在一团黑雾里，只露出一金一蓝两只眼睛，吸引玩家的注意。

　　我简单介绍前情，引导玩家点亮“燃犀灯”，让《聊斋志异》的长卷轴显现出来，再借红月异象趁机放走《聊斋志异》中的花妖狐鬼，接下来就能带着玩家去村里帮小织娘找妈妈了。

　　询问几位居民都无果后，我表面上和玩家接受阿纤姑娘的委托，去花田里驱赶凤蝶，实则是去和我的工作搭子小蝶会合。

　　出于剧情需要，我和小蝶要在玩家面前演成第一次见面，一次次面对面重新自我介绍真的难绷。

　　我和小蝶都是专业的，玩笑归玩笑，可从没有在玩家面前露出过破绽。

　　别说，和熟人装陌生还挺有趣的。

　　再之后，孩子失踪事件发生，小蝶提前去蜘蛛洞外准备，等赶来此处的玩家把她救下来，我再顺理成章邀请她加入我们。

　　至此，三人探险小分队顺利成立。我们和玩家一起进入主线剧情，破解迷案，闯荡三界。

　　工作多年，我和小蝶早把全套工作流程深谙于心，和其他同事们默契配合，如此丝滑地推进剧情任务，致力于给玩家带来最美好的游戏体验，绝对称得上是倩女游戏里认真优秀的好NPC。

　　我们和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玩家，一起经历紧张刺激的探秘冒险，成为彼此生死相托的最好伙伴。

　　就算主线剧情完成后，也还有不少玩家想念我和小蝶，时不时回到蒲家村找我们叙旧闲聊。

　　但今天，我似乎遇到了我职业生涯中的“滑铁卢”，第一次难以将剧情进行下去——

　　那是一位ID叫“温酒月下饮”的玩家，我在深更半夜把他捡回书斋，在他即将醒来的时候，我提前站到月下的花树下，背过身摆出世外高人的完美造型。

　　我自认为还是很有亲和力的，毕竟谁能忍心对白毛说不呢……咳，言归正传，我面朝清辉朗月，等“温酒”一醒，我便微微偏头，友好地跟他打招呼，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说完把他捡回来的始末，砚台适时发出“呜噜呜噜”的叫声。依照惯例，温酒应该和其他玩家一样对砚台表示好奇，我就能指导他点亮“燃犀灯”。

　　但就在这时，温酒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他下线了。

　　我面对空荡荡的书斋，难得感到无措地看向屋里仅剩的活物，砚台同样转头看向我，疑惑地“喵”了一声。

　　第二天差不多的时间，温酒上线，我接着带他走剧情。《聊斋志异》的卷轴打开，我还没来得及示意系统开启红月异象，温酒就又不见了。

　　……

　　就这样足足过了将近一个月，温酒几乎天天上线，每次都在深夜，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下线。

　　剧情一分一秒地磨过去，可距离去花田找小蝶还有一大段距离。

　　我觉得出于对温酒的游戏体验考虑，事情也不能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了。

　　当温酒再上线，我破天荒地没有拉着他继续做任务走剧情，而是和他在书斋里坐下，询问他为什么来去如此匆忙。

　　温酒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他默了默，露出了一丝苦笑。

　　温酒来来去去，早成了我书斋里的常客，小黑猫砚台也和他熟识。砚台见温酒一坐下，当即跑过来跳进他怀里窝着。

　　起初我猜温酒仓促上下线，是因为他那里的网络信号不好。

　　温酒却说：“我在厂里打工，没有电脑，看跟我一宿舍的兄弟玩这个，我就坐他旁边一块儿看着。看得次数多了，他知道我也喜欢这个游戏，就把电脑借我，让我也建个号玩玩试试。我一开始不想麻烦他，后来想了想，还是创了一个。可能，是想到如果突然死掉的话，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下一点儿痕迹吧。厂里工作挺忙的，用的还是人家的电脑，我趁交接班的时候上线一小会儿，就很知足了。”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会有这么悲观的想法？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温酒说话的声音语气，他分明应该还很年轻啊。

　　温酒沉默了一小会儿，原本不打算说，但在我坚持不懈地追问下，他还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长了个瘤子，位置不太好，得尽快手术。所以只要我不累，厂里白班夜班我全上，为了多攒点钱。虽然医生说把瘤子挖出来就好了，但手术失败的风险也存在。”

　　我看着温酒慢慢转动着面前的茶杯，碧绿的茶水漾起波纹。

　　“这病挺讨厌的，发作时头疼恶心得不行，有时候还会控制不住地吐出来，太难熬了。”温酒垂眼叹了口气，“我爸妈都是农民，在乡下呢。我没告诉他们，不想让他们担心。一起打工的兄弟们也都不知道。我是新来的，得了他们很多帮助，大家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变着法儿地帮我。可他们也是挣个辛苦钱，都不容易，没必要再为了我的事焦心破费。”

　　温酒的神情和声音都很平静，我却恰恰与他相反，迫切地想问问他，我能做些什么事帮助他。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过，还好有你们在啊。”温酒看向我，扬起了唇角，“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是一块快要耗尽电量的电池，马上就要撑不住了、熬不下去了。但进入这个游戏，来到你们身边，看你们环绕在我周围，跟我说话，哄我开心，我觉得不是那么孤独了。”

　　“像是电池被充上了电，等我再回到现实生活里去，就有干劲儿接着坚持一阵儿，为了之后还能再见到你们。”温酒轻笑着，掌心温柔抚摸过怀里小黑猫的背毛，“你说是不是啊？小砚台？”

　　这一次，温酒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儿，但也只多了几分钟而已。

　　温酒说完就迅速离开了，赶去继续上他的夜班。

　　我静静地独坐在书斋里，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内心许久平静不下来。我连夜跑去花田，叫醒熟睡的小蝶，和她说起这位特殊的玩家。

　　小蝶的心地最是柔软，她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认真地重复了许多遍“我们一定要帮帮他”。

　　我和小蝶商量过后，等温酒再上线的时候，我俩暂时搁置了剧情任务，背上行囊，带温酒去蛛丝洞看散发着幽异荧光的矿石与植物，滑下长长的蛛丝索道，逛妖灵城的水上集市，观狐隐峰的苍松翠柏，赏青丘的碧波与花海……

　　还有其他好多好玩的地方，好看的美景，我和小蝶抓紧每天的一小会儿，陪着温酒一一游览过去。

　　如果温酒每天只有这一点儿时间能用来游戏，那我和小蝶都希望他能度过一段轻松愉悦的时光。

　　这日，我们和温酒爬上山峰，望向广阔无垠的天幕。可惜是在深夜，周遭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风景。

　　温酒似乎也有些遗憾，沉默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我和小蝶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我从行囊中拿出一罐蜂蜜桂花饮，倒了一杯递给温酒。趁他低头喝水的间隙，我悄悄观察小蝶那边的情况。

　　见时机成熟，我佯装惊讶，手指向空中，对温酒说：“你快看！那是什么？”

　　温酒闻声仰头，只见无星无月的黑沉苍穹之上，忽然显现出许多“星辰”，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闪烁不息。

　　定睛一看，那“星辰”竟是许多只蝴蝶，正轻盈地扇动着翅膀，在半空中飞舞。

　　小蝶化身凤蝶，和她的凤蝶朋友们一起，背着散发出荧光的宝珠，上下翩飞，在夜空中组合排列出一个又一个文字——

　　温

　　酒

　　开

　　心

　　加

　　油

　　温酒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目不转睛地望着凤蝶群，清亮的眼中倒映出金色的光点，如同洒落在涟漪上的细碎阳光。

　　在这一刻，温酒的思绪被这梦幻的景象完全占据，抛却了现实生活的烦恼、忘记了病痛的折磨，真正发自内心地畅快地笑了起来。

　　美丽的凤蝶群围绕着温酒盘旋数圈，各自散去。只留下小蝶恢复人身，站到我身边。

　　我递给小蝶一杯蜂蜜桂花饮，自己也举起一杯，一同朝温酒敬去。

　　小蝶说：“祝你百病全消。”

　　我说：“愿你长命百岁。”

　　我们笑着，三只瓷杯轻轻相碰，水纹微漾，清脆声回响在静谧的山峰间。

　　温酒一口干了杯中的甜水，声音哽咽：“我很幸运的，能遇见你和小蝶，还有蒲家村的朋友们。”

　　温酒要下线了，他史无前例地跟我们挥手道别：“谢谢你们，再见了。”

　　我和小蝶早就习惯了温酒说着说着话突然消失，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正式地和我们说再见。

　　我们也和他告别：“明天见。”

　　我和小蝶相视一笑，都对今晚的安排非常满意。

　　可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转天深夜，相同的时间，温酒没有上线。

　　小蝶在书斋里来回走动，等得忧心忡忡：“温酒之前从来没有失约过，今天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可能是被工作绊住了。”我安慰小蝶道，“他明天肯定会来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着实没底，盯着书斋大门，望眼欲穿。

　　第二天，温酒还是没来。

　　一连几日，我和小蝶一起守着书斋中的烛火，在深夜里等待温酒，可他没有再出现。

　　就这样，三个月一晃而过。

　　每个知道温酒的事的人，心中都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不祥的猜测。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人敢说出口，生怕一语成谶。

　　我急切地想知道温酒的近况，想知道他是否依旧平安，但我只是一名NPC，无法脱离游戏去到玩家的现实生活中。

　　我能做的，只有在心里默默为他担心和祈祷。

　　每当想起温酒，小蝶总会反反复复地强调：“温酒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

　　因为她坚信，美好的祝愿说得多了，就一定会实现。

　　每天都有新的玩家从山崖上掉落，我和小蝶的工作照常推进，忙碌而充实。

　　温酒离开后，一切仿佛没有任何改变。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当有玩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看他们头上顶着的ID名。

　　理智上我也明白，温酒要是真的回来了，不可能不来找我和小蝶。但感情上，我就是停不下寻找他的脚步。

　　直到这一天，我撑伞站在山崖下，等候新玩家登录游戏。

　　墨雨连珠坠落，噼噼啪啪地击打着伞面。一恍神间，一个晕倒的玩家出现在我面前。

　　我快步上前，把伞移到他身上，遮住雨幕。我下意识看向他头顶的ID，不由一怔。

　　此人的名字，叫做“荧荧蝶舞”。

　　这四个字令我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那夜山峰之上的蝶群、金字与碰杯。

　　我把“蝶舞”背回书斋，小黑猫砚台有着满满的好奇心，像往常一样好奇地凑到昏睡的玩家身边，探头嗅了嗅。

　　砚台并没有很快跳开，蹲坐在床榻前进入状态，而是竖着尾巴，用脑袋蹭了蹭蝶舞的衣袖。

　　我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心中缓缓升腾起隐秘的猜测与悸动。

　　蝶舞醒来，我照例立于月前的花树下向他问候，蝶舞愣愣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答话。

　　他看到藏在黑雾中的小黑猫砚台并不惊讶，不等我多解释什么，他就径自点亮了燃犀灯，看向《聊斋志异》的卷轴。

　　当然，对流程熟悉代表不了什么。我也见过不少老玩家创建新号，再从头体验一遍新手的感觉。

　　但我还是很在意，于是我倒了茶水，请他先喝一杯。

　　等待茶放凉的过程中，蝶舞四下打量书斋中的陈设，放在桌面上的手下意识转动着茶杯，深绿的茶叶随水旋转。

　　我暗暗否认，现在是傍晚，如果真是温酒的话，该在深夜出现才对。

　　我心中的怪异感更甚，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地叫出心头的那个名字，问道：“温酒月下饮？”

　　“蝶舞”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我，讶然脱口而出：“你竟然还记得我？！”

　　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我们三个人相伴游玩的时光多么令人怀念。

　　我和温酒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松开后，我有些埋怨地盯着他：“为什么不一回来就和我相认？”

　　温酒窘迫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之前那个号丢了，找不回来了。我刚才是想告诉你的，但怕贸然开口相认，万一你不记得我了，那多尴尬呀。”

　　“我还想着要怎么拐弯抹角地让你想起我来呢。”温酒哈哈一笑，真诚道，“抱歉，我的错。”

　　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

　　今日重逢，一开口，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段时光，没有离别与生疏。

　　温酒跟我解释这段时间消失的原因——

　　那日山峰一别，第二天他就住进了早先预约好的医院，准备手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离开手术室，所以那晚才会特意地认真道别。

　　幸而手术顺利，温酒伤口痊愈后出院。在是否要回到厂里继续工作的选择面前，他犹豫了。

　　温酒咬咬牙，用仅剩的一部分钱报班学习烘焙，学会手艺后在一家小蛋糕店应聘成了蛋糕师。

　　第一个月的工资到账，代表着他终于安顿下来了。

　　温酒当即去跳蚤市场淘了一台二手电脑，登录游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些好消息告诉我和小蝶。

　　我和温酒聊着近况，喝光了整整一壶茶。就在这时，我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我赶忙起身，拽着温酒直奔花田：“快来，我们得赶紧让她知道你回来了，她一定也会非常高兴！”

　　果不其然，小蝶对着全新样貌的温酒瞪大眼睛，喜出望外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太好了！你没事！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也不早点儿回来和我们报个平安！”小蝶嗔怪着，拥抱的力道却一点儿没减，激动的泪水沾湿了温酒的肩膀。

　　“没事就好。”我站在一旁，笑着对温酒说，“欢迎回来！”

　　只道是，明月倾千山，故人今又还。

　　这一次，继续一起闯荡三界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