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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晨星睁开眼 ...

  •   晨星睁开眼,面前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男人的脸。眉毛疏淡,鼻梁挺直,嘴角的弧度天生微微上翘,配上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抬起右手,镜子里的男人也抬起右手。她碰了碰自己的眉毛,镜中人碰了碰自己的眉毛。她狠狠拧了一下那张脸的腮帮,镜中人咧了咧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疼的不是镜子。疼的是她。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触感清晰,隔着一层薄汗,黏糊糊的。这具身体很年轻,心肺功能不错,声带条件尤其出色,她进来第一天就摸清了。现在她又确认了一件事。疼痛是真的,触觉是真的,呼吸是真的。她活在这具躯壳里,牢牢扎根,谁也拔不走。

      她松开拳头,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推开门走出去。

      化妆间外面的走廊铺着灰色地毯,灯光白得晃眼。经纪人守在门口,手里捏着平板,看见她出来,立刻跟上。他脚步碎,语速快,说今晚的演出场地有一千七百个座位,说票两周前就卖空了,说主办方在后台备了三种牌子的矿泉水。晨星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她穿过走廊,穿过候场区,在舞台侧幕站定。工作人员替她别好耳返,调整腰间的发射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陌生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把手握紧,又松开,迈步走上台。

      灯光从头顶灌下来,炽热,雪亮,砸在肩膀上有重量。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看得见荧光棒汇聚成的起伏光海。音乐起了,前奏从地板传上来,震动沿着脚踝一路往上爬。她举起话筒,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滑出去。

      这声带真好。

      音域宽,闭合干净,高音区泛着一层自然的金属光泽。她从前那副嗓子也出色,但偏柔,唱到高音需要技巧支撑。这副嗓子不一样,天生的本钱,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她连着唱了三首,气息稳得像钉子,转音咬得又准又狠。副歌段落她甚至临时加了一个升调,话筒握在手里微微发烫,耳返里传来监听工程师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笑了一下,在台上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又落下。这裙子是她挑的,中性剪裁,腰线收得很好。她从前登台穿礼服,露背,亮片,高跟鞋踩得地板咔咔响。现在这具身体一米七八,肩膀够宽,撑得起裤装。她选的这身行头,台下的观众都在尖叫。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琴声转调,第四首歌的前奏流进来。这是一首慢歌,调子缓,歌词写一颗行星绕着没有光的恒星公转,轨道固定,永无止境。

      她张嘴唱第一句。气息托住了,音准稳稳当当。第二句,第三句。声带从喉咙深处带出一个轻微的气音,她准备转调。降B,稳的,没问题。她吸足一口气,把声音推上去。

      声音没有上去。

      不算破音。只是声带在高频区收紧过度,气流冲开了闭合,音色变薄,微微发颤。很轻微,大概只有半秒钟。观众听不出来,监听工程师大概也没注意,混音之后这点瑕疵会被伴奏吃掉。但她听得见。她站在台上,灯光热辣辣地烤着脸颊,手指冰凉。那个音准偏了几音分,气息晃了一下。她维持住表情,继续往下唱,副歌重复段稳住了,最后一句尾音收得漂亮。

      散场后她回到化妆间,关上门,把耳返摘下来,把麦克风发射器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塑料壳磕在桌面发出轻微声响。她坐下来,盯着镜子。

      又是那张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什么来着。奥德里安·凯文森·弗丁。名字太长,她懒得记全。她只知道那个人还活着,缩在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不声不响,偶尔冒出来戳她一下。就像今天开场前,她换演出服的时候。手指碰到锁骨下方一颗小痣,忽然胸口闷了一下,闷得她手发抖。那不是她的情绪,是那具身体原主人的,一种软塌塌的、发酸的东西,她想甩甩不掉。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等那股酸劲退下去,才拿起外套披上。

      那颗小痣有什么特殊的。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她卸了妆,换回便服,独自走出场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泊油路晒过一天之后残留的余温。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干干净净。她从前右手无名指有一道疤,十七岁那年舞台灯架划的,缝了三针。

      这道疤没了。

      她攥紧拳头,把手指收进掌心。指甲掐下去,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

      弗丁数过,从他陷进这片水域到现在,晨星一共唱了十二场演出。他每次都能听见,声音从水面上方传下来,被水层压扁了,调子闷闷的。他还是能听出每一首歌的细节,每一处转音,每一次换气。她今天唱第四首时高音偏了几音分,气息晃了。他听出来了。

      他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浅水里,上不去,下不去。周围永远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昼夜。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感知。感知皮肤的触感,感知声带的振动,感知晨星每次接管身体时念力的流动。她的念力很强,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时候整片水面都在抖。他学会了从水纹里分辨她的情绪。尖刺状的是愤怒,细碎抖动的是焦躁,偶尔有平缓的,一圈一圈荡开,他便知道她心情不算太糟。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永远。

      他开始试着往上游。每次晨星退回脑域深处,念力的压力就会松一些,他便悄悄上浮。最初只能离开原位几寸,后来慢慢能浮得更高。距离水面还很远,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不想恨,不想怨,只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

      水面波动了一下。

      晨星回来了。

      弗丁停下来,缩回原位。波纹从上方压下来,力道比平时轻,软塌塌的,没什么形状。他分辨了一会儿。不是愤怒,不是焦躁。

      他翻了翻白天那个记忆片段。她低头看手,攥拳,指甲掐出白印。她无名指上干干净净。她从前无名指上有一道疤。

      弗丁收回意识,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那颗沉在水底的火星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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