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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萤去 ...

  •   沈萤去盛家的第三周,彻底弄明白了一件事:盛家所有人都对他好,唯独盛长夜对他冷。

      盛太太每天早上会替他温好牛奶,放在他那一侧餐位,杯壁下面垫一块小方巾,防烫手。盛先生周末在家的时候会带他去书房,从书架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翻到鸟类那一页,指着翠鸟的图片说"这是南方才有的,你们那儿多不多"。家里的阿姨姓周,本地人,嗓门大,每次见他从外面回来都要喊一句"小少爷冷了吧,快进屋暖暖",然后往他手里塞一只烤红薯或者一捧炒瓜子。

      甚至连盛家养的那只橘猫,头一回见沈萤就往他腿上蹭,呼噜打得像小马达。

      所有人都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他:你来了,你是我们家的人了。

      除了盛长夜。

      盛长夜回来的时候,沈萤在客厅陪盛太太看电视。他听见玄关的动静,背脊立刻绷直了,耳朵竖起来,像一只警觉的小兽。可盛长夜换了鞋进来,只对盛太太喊了一声"妈",目光从沈萤身上掠过去,像掠过一件家具,然后转身上了楼。

      沈萤盯着电视屏幕,里面的女演员在哭,哭得梨花带雨,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盛太太拍了拍他的肩:"你哥就那样,闷葫芦,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沈萤说。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是周阿姨昨天帮他剪的,每根手指都干干净净。他想,这件家具至少被保养得挺好。

      第二天吃早饭,盛长夜坐在他对面。沈萤低头喝粥,眼睛余光却黏在盛长夜身上。盛长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每粒米都要数过。沈萤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很细,像被纸划的,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和自己收藏的那些一起——左眉尾的痣,敲键盘的节奏,按他头顶时的力度——藏在心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匣子里。

      盛太太给沈萤夹了一只包子:"萤萤多吃点,今天要长个子的。"

      沈萤还没来得及应声,盛长夜忽然放下筷子。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算大,但足够让人注意到。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一截声音,端着碗去厨房添粥了,自始至终没看沈萤一眼。

      沈萤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咽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盛太太的表情,盛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伸手在沈萤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指尖凉凉的。

      那天晚上沈萤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盛家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绿得不像冬天,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盛家所有人都在,盛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朝他笑,盛先生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橘猫蜷在脚边打盹。他挨个看过去,每个人都对他笑,可他觉得哪里不对。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少了一个人。

      他跑进屋里,一个一个房间地找。客厅没有,厨房没有,书房没有,二楼盛长夜的房间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推不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有键盘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哥哥,"他喊,"你在里面吗?"

      键盘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赶他走。

      沈萤在门口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盛太太来了,盛先生来了,周阿姨来了,他们都围过来,说"萤萤怎么了""地上凉快起来""你哥在忙别打扰他"。他被人拉起来,牵回自己房间,塞进被子里,盖好,有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暖的,软的,和盛太太平时亲他一样。

      他闭着眼睛,却知道那个亲他的人不是盛长夜。

      因为盛长夜从来没亲过他。

      沈萤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影子灰蒙蒙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把被子裹紧,面朝墙壁蜷成一团,手缩在胸口,抱着自己。枕头有一小片湿的,他翻了个面,把脸颊贴在干的那一面,凉丝丝的。

      "沈萤,"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别不知好歹。你又不是他亲弟弟,他对你有什么义务。他对你够好了,房间是朝南的,牛奶是热的,你还想怎样。"

      他想得头头是道,可心脏那块地方还是闷闷地疼。像被人攥了一下,松开了,但掌印还在。

      早饭的时候沈萤起晚了。他下楼的时候盛长夜已经吃完了,正站在玄关穿外套。驼色的羊毛大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高领的边。他低头系围巾,手指利落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沈萤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攥着扶手,指甲嵌进木头纹理里。

      盛长夜直起身,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沈萤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像是比往常多停了半秒,还是眉尾那颗痣的角度变了那么一点点。盛长夜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落在他脚上。沈萤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拖鞋就下来了,袜子还没穿,脚踝露在外面,白晃晃的。

      "鞋。"盛长夜说。

      一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嫌弃。

      沈萤的脚趾蜷了一下,往回缩了半步,差点踩空。他扶着扶手站稳,耳尖开始发烫,磕磕巴巴地"嗯"了一声。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盛长夜已经拉开门走了,门关上,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扑了他一脸。

      "鞋"——一个字。沈萤转身上楼换鞋的时候,把这个字又默念了两遍。他的步伐比上来的时候轻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发觉。

      周阿姨在厨房喊:"小少爷快来吃饭,粥要凉了。"

      沈萤坐到餐桌前,盛太太已经出门了,盛先生也不在,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一个人。他面前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颗剥好的水煮蛋,和盛长夜那天的配置一模一样。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鸡蛋是你哥剥的,他出门前剥的,说给你留着。"

      沈萤筷子一顿。

      蛋白的温度已经凉了,摸着像早春的天气,不冰手,但也暖不到哪里去。他咬了一口,蛋白在嘴里化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水煮蛋。可他嚼得很慢,一口咬了三十二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他忽然想起盛长夜那天推碟子给他时的样子。那只手骨节分明,动作幅度极小,像多推一厘米都是施舍。当时沈萤觉得他冷淡,可现在他把那个画面倒回去,一帧一帧地放,忽然发现盛长夜推碟子之前,那只手在桌沿停了两秒。两秒钟,不多不少,像犹豫。

      盛长夜也会犹豫吗?

      沈萤把那颗凉鸡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窗外屋檐上的雪还在化,水滴敲在窗台上,哒,哒,哒。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抖,抖了半天也没掉下来。

      "闷葫芦,"沈萤学着盛太太的语气,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一点,像窗台上那滴要落不落的水珠,悬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掉下去。

      那天晚上盛长夜没回来。沈萤坐在书桌前,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他用钢笔在第一行写字,写"盛长夜",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写,竖勾写直,捺出锋。写完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黑色的墨水还没干透,映出一点反光。

      他在"盛长夜"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他今天跟我说了一个字。"

      写完他又看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枝丫在玻璃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沈萤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课本底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写这些东西。可他管不住那只手。

      就像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吃饭的时候总往对面瞟。管不住自己的耳朵,听见楼下大门响就竖起来。管不住自己的心,明明知道盛长夜对谁都那样,对家里所有人都那样,懒洋洋的,不远不近的,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有光,伸手一摸,还是凉的。

      可他还是想靠近。

      沈萤关了灯,躺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老槐树的影子。那影子还在晃,像盛长夜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好像下一秒就会抬起来,按在他头顶,说"新年快乐"。

      可那一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沈萤会反复琢磨这段日子。盛家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爱他——温热牛奶、百科全书的翠鸟图、烤红薯、蹭他腿的猫——这些爱像一层一层裹上来的棉被,把他包得严严实实,暖和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可盛长夜的爱不一样。

      盛长夜的爱是一颗剥好的凉鸡蛋。不声不响地放在那里,不解释,不邀功,连温度都是将将好能入口的凉。沈萤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盛长夜给的东西从来不是滚烫的,可他给的每一分,都恰好是沈萤能接住的重量。

      只不过那时候沈萤太小了,他想要的是火,是烧起来能把人吞没的东西。他不知道盛长夜手里捧着的是一盏灯,风一吹就晃,晃了十几年也没灭。

      他只觉得冷。

      二月末,学校开学了。沈萤背着新书包去报到,在教室门口遇到了班长。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嗓门大,性子爽利,上学期期末帮沈萤交过一回作业,从此认定他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沈萤,"她跑过来,塞给他一把大白兔奶糖,"新年快乐!"

      沈萤道了谢,把糖揣进口袋。他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摸了摸口袋里的奶糖,塑料纸哗啦哗啦响。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奶味浓得发腻,甜得他眯了眯眼。

      窗外的雪还在化。一滴,两滴,三滴。

      沈萤把奶糖嚼碎了咽下去。他想,等这雪化完了,春天就来了吧。春天来了,树会发芽,鸟会回来,盛长夜大概就不会这么忙了。

      可他又想,盛长夜忙不忙,和春天来不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盛长夜不回来的时候,沈萤的日子和以前一样过。可盛长夜回来了,沈萤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过。因为他俩之间永远隔着那半步的距离——饭桌上面对面,走廊里擦肩过,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谁都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沈萤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才会走那一步。

      他只知道,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的第三页,他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没回来。他上次跟我说的话是'鞋',已经过去六天了。"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我还记得。"

      哥哥也不大回家。

      沈萤住了半个月才弄明白这件事。盛太太说他在读高三,课业紧,住校方便。可沈萤分明记得第一天见面时盛太太说的是"以后就是你哥哥了",好像这个人会天天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样。实际上盛长夜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有时候是周六上午,有时候是周三傍晚,没有规律,像北方冬天时断时续的雪。

      沈萤开始偷偷记他的规律。

      他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盛长夜回来的那天,玄关的鞋柜上会多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二楼书房的灯会亮到很晚,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沈萤住在隔壁,隔着墙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从来不敲门。

      有一次盛长夜回来得晚,已经过了十一点。沈萤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楼下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楼梯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沈萤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继续往前,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沈萤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那天晚上他梦到盛长夜站在他门口,手抬起来,指节抵在门板上,却始终没有敲下去。梦里沈萤把门打开了,盛长夜低头看他,走廊的夜灯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盛长夜说,我回来了。沈萤说,嗯,我知道。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他赶紧把那个笑收了回去。

      沈萤在学校的日子过得平淡。转学来的南方小孩,说话带一点软糯的尾音,被班里的男生笑过几次"娘娘腔",他就把嘴巴闭紧了,很少主动开口。盛太太给他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他背去学校的第二天就被人在后面画了一只乌龟。他用橡皮擦了很久,擦到纸面都起了毛,最后干脆把整个封面翻过来用。

      盛长夜有一次看见他包书皮,问了一句"书破了?"沈萤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想包一下。盛长夜没再追问,嗯了一声就走了。

      沈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明明想说的话那么多——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分,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班长的笔掉地上他帮忙捡起来对方说了谢谢——可对着盛长夜,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就只会说嗯,好,知道了。

      像个哑巴。

      十二月末的时候,盛家出了一件事。沈萤那天放学回来,看见盛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盛先生站在窗边抽烟,背影僵直,一截烟灰落在地毯上也没人管。沈萤站在玄关不敢进去,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得死紧。

      后来他从下人们的闲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盛家的厂子出了事,好像是一批货被查了,赔了一大笔钱。具体什么原因沈萤听不懂,他只听见"可能要搬""长夜那边不知道怎么说"这几个字。

      他那天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六,盛长夜回来了。沈萤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看见盛长夜进了客厅,盛先生站起来说了句什么,盛长夜没接话,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萤跟他对上了视线,慌得往后缩了半步,后脑勺磕在栏杆上,咚的一声。

      他听见盛长夜在楼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盛长夜敲了他的门。

      这是第一次。沈萤盘腿坐在床上看那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吓了一跳,书都掉到了地上。他跳下床去开门,门拉开,盛长夜站在外面,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家里的事,"盛长夜说,垂着眼睛看他,"你听说了?"

      沈萤点点头。

      "怕不怕?"

      沈萤愣了愣。他看着盛长夜,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盛长夜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沈萤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只是平时不怎么愿意让人看。

      "不怕。"沈萤说。

      盛长夜抬了抬眼。

      "真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冬天的河面上化开一小块冰,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嗯,"沈萤抿了抿嘴,手指抠着门框,抠出细微的吱吱声,"反正我本来也没有家。盛家没了,我就回福利院去。"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故意要显得无所谓。他看见盛长夜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

      "沈萤。"

      盛长夜打断他。

      沈萤闭上了嘴。

      盛长夜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盛长夜看他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沈萤甚至觉得他的目光有重量,压在自己脸上,让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不会回福利院的。"盛长夜说。

      沈萤愣住了。

      "盛家不会倒。"盛长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踩实的脚印,"你哪儿也不用去。"

      沈萤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喉咙又开始发紧,那种堵着棉花的感觉又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又想说"谢谢",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

      盛长夜也没再说话。他伸手在沈萤脑袋上按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只大鸟落在树枝上,轻轻停了停,又飞走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萤站在门口,半天没动。走廊里的灯灭了,只留了一盏夜灯,昏昏黄黄的,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模糊的暖色。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盛长夜按过的地方还有点余温,像一小团火种,从发根烧到了指尖。

      他慢慢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沈萤把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到了《海的女儿》。小人鱼把声音交给了女巫,换来了人类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那么疼,却还是笑着。沈萤把书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槐树枝丫影子,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疼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词真正的重量。

      他只知道盛长夜按他头顶的那一下,他大概能记一辈子。

      后来盛家的事确实慢慢解决了。沈萤不太懂大人们的事,只知道盛先生开始早出晚归,盛太太脸上的笑又多起来了。年关将近的时候,院子里挂上了红灯笼,厨房里飘出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沈萤帮着贴窗花,把一张福字贴倒了,盛太太笑着说"福到了福到了",把他搂过来亲了一口额头。

      沈萤红着脸擦额头的时候,余光瞥见盛长夜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就一下。

      沈萤装作没看见,继续贴窗花,剪刀在红纸上咔哒咔哒地响,剪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他偷偷抬头再看的时候,盛长夜已经不在了,楼梯上空荡荡的,只有空气里还残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除夕那天晚上,盛家吃了团圆饭。盛先生喝了酒,脸上泛着红光,拍着沈萤的肩膀说"这孩子懂事",盛太太在旁边笑着夹菜,把鸡腿和鱼肚子都往沈萤碗里堆。沈萤的碗堆得像小山,他低头扒饭,耳朵里听着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盛长夜坐在他对面。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夹菜的时候腕骨露出来,线条利落。沈萤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好几秒,被盛长夜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盛长夜问。

      沈萤赶紧摇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专心致志地啃一块排骨。排骨有点烫,他嘶哈嘶哈地呼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

      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嗯",不是"知道了",是一声笑。短促的、克制的,但确实是一声笑。

      沈萤从碗沿上方偷偷抬起眼睛,看见盛长夜正低头喝汤,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柔和了许多,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沈萤把那块烫嘴的排骨咽下去,嗓子眼到胸口都热乎乎的。他不知道那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的饺子他吃了很多,韭菜鸡蛋馅的,盛长夜包的。盛太太说"你哥包饺子是跟奶奶学的,褶子捏得可好看了",沈萤就盯着自己碗里那只饺子看了半天,皮薄馅大,褶子整整齐齐,像一小把收拢的折扇。

      他没舍得吃。

      偷偷藏在了碗底。后来洗碗的时候被盛太太发现了,笑了他一句"这孩子还留饭",他红着脸说"我吃饱了",然后跑上了楼。

      那只饺子最后被他用纸巾包好,塞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他知道它会坏掉,会发霉,会变成一坨不能辨认的东西,但他还是想留着。

      就像他那时候还不明白,他留不住的东西,其实多得很。

      除夕夜十二点,外面开始放烟花。沈萤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漫天都是炸开的光,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一片透亮。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烟花映成五颜六色的,像开了一树奇奇怪怪的花。

      有人敲了他的门。

      沈萤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去开门,门拉开,盛长夜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妈让我给你送的,"盛长夜把杯子递给他,"喝了睡觉。"

      沈萤接过来,杯子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焐得发红。盛长夜看了他一眼,忽然往窗台那边偏了偏头。

      "看烟花?"

      沈萤点点头。

      盛长夜没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过脸往窗户那边看。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蓬一蓬的,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深忽浅。

      沈萤捧着牛奶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谢。北方冬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沈萤缩了缩脖子,但他没动。

      盛长夜也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烟花渐渐稀了,只剩下远处零星的几声闷响——盛长夜侧过头来,低头看着沈萤手里那杯一口没动的牛奶。

      "凉了。"

      "嗯。"沈萤说。

      "我再去给你热一杯。"

      "不用了,"沈萤把杯子往上举了举,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牛奶果然凉了,带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喝起来有点腥,但他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仰起头冲盛长夜笑了笑,"凉的也能喝。"

      盛长夜看着他。

      窗外的最后一朵烟花在那个时候升起来了。是一朵金色的,很大,在夜空正中间炸开,像一树的碎金子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那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沈萤满身满脸,把他的笑映得亮亮的。

      盛长夜看了他几秒,然后抬起手,在沈萤的脑袋上又按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沈萤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裂开,变得更大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从里到外的,像窗外的烟花一样,膨胀、炸裂、碎成漫天金粉。

      "新年快乐,"他仰着头说,"哥哥。"

      盛长夜收回了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牛奶喝了快睡。"

      "好。"

      沈萤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隔壁房间,门关上,咔嗒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凉透了的牛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要把什么味道全部记住似的。

      窗外的烟花彻底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沈萤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盛长夜刚才靠在门框上的样子,侧脸的线条,垂着的睫毛,插在兜里的手指。还有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洗衣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干净气味。

      沈萤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

      像一粒萤火虫的光,在漫长的黑夜里,轻轻亮了一下。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反反复复地想起这个除夕夜。想起那杯凉牛奶,想起那朵金色的烟花,想起盛长夜按在他头顶的掌心。那时候他会把这些碎片拼了又拼,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属于他的盛长夜。

      但他始终拼不完整。

      因为那时候他太年轻了,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所有关于他的细节都刻在骨头里。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刻得越深,挖出来的时候就越疼。

      一九九七年除夕夜,沈萤十三岁。

      那是他生命里最亮的一个晚上。

      后来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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