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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淮南王府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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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府比沈檀想的要大,但却是那种大得很空旷的感觉,她从侧门进去,走了快半柱香的功夫。
一路上经过了三个院子、两道穿堂、一座假山和一个干涸的池塘,所有的建筑都修得很规整,但规整得有点过头了。
像是一幅上了底稿的画,轮廓都对,但颜色还没来得及上。
领路的是那个灰衫文士,姓陆,是萧衍的王府长史,他一路走一路说话,语速很快。像是想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把所有注意事项都交代完。
“王府的规矩不多,王爷常在工地,不在府里的时候更多,你住在西跨院的匠人房里。三餐有人送,需要什么材料跟管事说,但要列清单,写清楚品名、数量、用途。王府采买有规矩,不能......”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能像你们在民间烧窑那么随便。”
她没说什么。
沈檀注意到陆长史在说“像你们在民间烧窑”的时候,语气不是鄙夷,更像是职业性的担忧,像一个管账的人看到有人不经审批就花了大笔预算。
“那面墙呢?”她问。
“什么?”
“王爷说要修的那面墙。”
陆长史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紧接着又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明天再看。”
沈檀没有再问。
西跨院的匠人房比她想象中的好很多,一间独立的屋子,有床有桌有柜,桌上还放了一盏油灯和一套茶具,窗子朝南开,采光不错,这对一个需要调颜色的人来说很重要。
她把包袱放下,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紧接着走到窗边,窗外是一道矮墙,墙那边种了一排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镇上那种安静。
镇上永远有石灰窑的风箱声、工匠的吆喝声、铁锹铲石头的刺耳声,这里的安静是另外一种东西,是有很多人在,但他们都不出声,是很多东西在运转,但你看不到。
天黑之前,有人来送晚饭,四菜一汤,米饭盛得很满,旁边还放了一碟点心,送饭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放下食盒就跑,连脸都没敢抬。
沈檀看着那碟点心,是一份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还点了胭脂红,她在白溪镇吃了两个月的馒头发糕,忽然看到桂花糕,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王府的惯例,还是什么人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陆长史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工匠,一个拿着尺,一个背着工具筐,两个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和她刚到石灰窑时钱老头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姑娘。”
陆长史今天说话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王爷吩咐了,东配殿的墙,从今天起交给你,这两个是王府营造所的工匠,你需要什么跟他们说。”
“我需要先看墙。”
“当然。”
东配殿在王府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建筑,不大。
但位置很偏,从正堂走过来要经过两道月洞门,还要穿过一片已经荒了的花圃,她注意到花圃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三个字——
【慧妃手植】
她沈檀在木牌前站了一会。
先帝慧妃。萧衍的生母,她知道的,沈昭在家提起淮南王的时候说过。
慧妃善丹青,宫中壁画多半出自她的手笔,但在萧衍七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没停太久,继续往东配殿走。
东配殿的门是虚掩的。
陆长史推开门,阳光从门洞里涌进去,照亮了殿内。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见过很多墙,敦煌的、故宫的、法海寺的、永乐宫的,但眼前这面墙和她见过的任何一面都不一样,它很大,足足有三面墙。
画的是青绿山水,满墙的通景,近处则是两岸青山夹一道江水。
山石用石青和石绿分层罩染,层次多到她一眼数不清,至少有七层,水纹用了沥粉贴金,在暗处也微微发着光。
远处是淡墨晕染的远山,一层一层的,像雨后的雾气正把山往后推。但最绝的不是技法。
最绝的是山腰的位置,画了一座很小很小的亭子,亭子里坐了两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姿态,一个在调色,一个在看。
颜料的用料,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离画面一寸的地方,沿着山石的轮廓慢慢走了一遍。
石青,不是后世的化学合成群青,是天然青金石的蓝,那种蓝有一种微微的紫味,懂行的人叫它“帝青”,石绿,是上等的孔雀石绿。研磨得极细,细到颗粒在光下几乎看不到闪点,这意味着磨工花了至少三天以上。
朱砂,做亭子顶上那一点红用的,那一小块朱砂的成色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好的,纯净到在暗处都会微微反光,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沈檀蹲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都没换姿势,心里翻涌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激动,她在辨认那块颜料。
她认出了这双手,认出了这双手在颜料里留下的脾气和分寸,就像她在敦煌辨认矿物颜料的产地和批次时一样,隔着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她还是能看出这一笔用的是哪座矿的料,那种感觉像在异乡忽然听到了乡音,心脏先于大脑认出了它。
“这面墙是谁画的?”她问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
陆长史沉默了一会儿:“慧妃。”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慧妃。
萧衍的母亲,二十年前死在宫里,和胶矾水的秘密一起。
她慢慢放下手,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整面墙,接着她看到了问题。
东墙的右下角,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颜色和上面不一样,那块的青绿发闷,发灰,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发现,那块颜料本身的肌理和上面不一样。
有人修过这面墙,而且修坏了。
用的还是劣质石绿,应该是是绿土矿,时间一久就会氧化发灰,底下的地仗层也没处理好,含碱太重,把颜料里的铜绿粒子腐蚀了,从腐蚀的程度来看,这次失败的修复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
她又凑近看了一眼那块发灰的绿土矿边缘,在劣质石绿和原作孔雀石的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像指甲盖一掐就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辰砂。
不是画里的朱砂,画里亭子顶上那一滴红是纯净的朱砂,成色极好,这道红线却是辰砂的原矿痕。带着一点暗沉的汞光,掺了杂质,矿源不是一处。
她心里咯噔一下。
辰砂的矿源标记。她在敦煌跟顾老学过。古时候的宫廷颜料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经手的料,会在隐蔽处留一道原矿痕,标明矿源,这一道痕,是给内行人看的。
也就是说,三年前来“修”这面墙的人,不仅用了劣质绿土矿,还在交接处留了一道辰砂矿源标记,这人不是无知,是故意把矿源信息埋在了墙里。她记下了这道痕的位置,袖子里的色粉匣轻轻一烫......
【检测到矿源标记色相:辰砂(含汞杂质)。提示:此矿源标记与宿主父亲卷宗残墨为同一矿脉。可解色相:辰砂(待激活)。】
沈檀的手指顿住了。
同一矿脉,父亲卷宗。
沈昭当年在工部的案子,她让沈昭留意辰砂,原来线索就埋在这面墙里,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把这道痕的位置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转过头看南北两面墙,残损更严重,但不像是自然老化,剥落的边缘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有一道刮痕又深又直,从墙顶一直划到离地面三尺的位置。
“……北墙和南墙是谁毁的?”
陆长史的表情不太好看:“以前的工匠,说修不了,一气之下用铲子铲了。”
她没说什么,把袖子卷起来,从工具筐里拿了一把小铲子。走到东墙右下角那块坏掉的地方,沿着变色的边缘轻轻铲了一刀。
地仗层确实松了,铲刀下去的感觉像在切一块受潮的石膏板。这说明底层的石灰配比出了问题,要么是水量太多,要么是麻刀不够。
她又铲了一刀,铲下来的颜料碎片落在手心里,她用指尖碾开。
绿土矿,没错。
这在前朝就已经逐渐被孔雀石替代了,由于绿土矿在潮湿环境下极不稳定,用这种颜料修慧妃的墙,要么是无知,要么是故意的。
“之前来修墙的工匠是哪儿找的?”她问。
“当时管营造的是范尚书的人。”陆长史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那时候不在府里,回来之后把工匠都遣了,不再让人碰东配殿。”
范尚书。范崇。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亮了一下,沈昭当年的案子里提到过这个姓氏,那个拒绝沈昭上奏的人,那个把持工部二十年的外戚。她把铲刀放下,站起来。
“北墙和南墙要全部重做。”她说,“东墙右下角这一块需要局部修复。但我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找出慧妃当年用的胶矾水的配方。”
陆长史愣住了:"胶矾水的配方?"
“对,胶矾水是壁画地仗层和颜料层之间的隔离层,配方不对,颜料会渗进地仗层里,颜色发闷,就是现在北墙南墙的情况。”
她指着东墙上完好的部分。
“慧妃的胶矾水配方和普通的不一样,我用普通配方的胶矾水去修她的墙,颜料附着力匹配不上,不出三年就会再次剥离。”
陆长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她在东配殿里待了一整天。
把工具筐里的纸和炭笔拿出来,把东墙右下角的损坏区域画了一张病害分布图,哪里是颜料层剥落,哪里是地仗层空鼓,哪里是人为损坏。
沈檀画得很细,像在敦煌做矿物颜料病害勘察一样,每个区域标了序号和损坏类型,两个工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发现完全看不懂她在画什么,索性坐到了门口晒太阳,下午的时候,殿门口的光线变了一下。
她正蹲在墙角取样,感觉到门口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抬头,看见萧衍站在那儿。
“北墙和南墙要重做地仗层。”她说。
“东墙可以修,但需要慧妃当年的胶矾水配方,否则修上去的颜料和原作不兼容。”萧衍没说话。
“还有就是......”她从地上捡起那片铲下来的劣质绿土矿片,递给他。
“三年前来修墙的工匠用的是绿土,不是孔雀石。绿土见潮会发灰,你当时遣散工匠的那个人,应该懂材料,不然不会用这个。”
萧衍接过那片碎片,在手里转了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你用了多久看出来的?”
“一上午。”
他还想说什么,沈檀打断了他:“胶矾水的配方,慧妃有没有留下什么手稿之类的东西。”
萧衍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但不在王府。"
"在哪?"
"宫里。"
那天晚上,沈檀躺在床上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东配殿那面墙,慧妃的手笔。
她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面真正意义上的壁画,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画的,而且画得很好,是放在她见过的所有壁画里也能排进前列的那种好。
石青的罩染手法带着北方石窟壁画的影子,但山石的皴法又是南方山水的路数,沥粉贴金的水纹比例拿捏得极准,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暗,这种融合南北的技法,在她的知识体系里,要到明代中后期才逐渐成熟,但慧妃在大梁就已经做到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萧衍为什么要在南巡的时候专门绕到白溪镇,为什么一个陌生匠人随口说出"胶矾水"三个字,他就要把人带回王府,三年前到底是谁派了劣质工匠来修慧妃的墙,是范崇故意恶心萧衍,还是有人在试探什么?
还有那句话,他手稿在宫里,宫里,意味着她得进宫才能拿到?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小块,月光照出来的那一小块白。跟石灰窑出窑时第一眼看到的白是同一种白,干净、安静,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她来淮南,是由于一面墙,但现在,这面墙正在把她往京城的方向推,推向宫墙里面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留下的手稿,推向那个把持工部二十年的范崇,推向所有她还不清楚但已经闻到了味道的暗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东配殿的青绿山水,是石灰窑的烟囱,在傍晚的太阳底下冒着白烟,沈昭站在窑口,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意思是:你去吧。
第二天下雨。
她在东配殿里继续做病害记录,雨声打在殿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衬得殿内格外安静,她用炭笔在纸上画完最后一处破损标记。
直起腰来,发现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这次他手里拿了一个东西。一个木盒子。
不大,旧的,边角磨圆了,铜搭扣上有一层薄薄的绿锈。
“给你。”
他把盒子递过来。
她接过来,打开。盒子里是一叠发黄的纸,用一根褪色的红线扎着,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用很秀气的字写了四个字——胶矾法式。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他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一句。宫里送来的,只借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修三面墙。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没有说谢谢,说了一句别的......
“够了。”
沈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连自己都听出了里面那层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我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全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不是客气,不是逞强,是一个修了十几年颜料的人看到一面值得修的墙时,骨头缝里自动生出来的底气,当天夜里,她没有回匠人房。
东配殿的灯点了起来,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的供桌上。
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绿山水上,忽长忽短。
她把胶矾法式那叠纸摊开在膝头,一页一页地看,字是女人的字,笔锋秀气但骨力很足。
写的是胶矾水的配比,熬胶的火候,上墙的遍数。
和她在现代复原过的配方都不一样,是慧妃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下,第三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补的,墨色比正文淡。
“青金石三钱,孔雀石一钱五分,研至无星,胶水温调。此色名月白,可解铅汞之毒,亦可化赭石松烟之墨。”
月白。
解铅汞之毒,化赭石松烟之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慧妃二十年前就记下了这个方子,而萧衍中的毒是铅霜混汞,两件事,被这一行字罩住了,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慧妃留下过这个方子,所以二十年来一直堵着这面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萧衍找的十二个工匠都修不好这面墙,其原因根本不是因为工艺难,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懂行的人看到墙里,看到手稿里,看到这行字。
她正想着,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见了。
萧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他今天的脸色比白天好一点,但还是青。
“还没睡。”他说,像是随口一问。
“在看法式,”她把那一页不动声色地翻过去。
萧衍走进来,把药碗放在供桌上,自己则在墙边那张旧杌子上坐下,油灯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你的毒,”她没有抬头,“太医怎么说的?”
“说是铅霜混了汞,”他靠在墙上,声音很淡,“太医开了解毒的方子,解不了根,这毒每隔三个月发作一次,发作起来五内如焚。已经两年了。”
两年,每隔三个月,也就是说他已经发作过八次。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一个发作过八次铅汞之毒的人,还能南巡,还能查矿,还能绕到白溪镇找她。
这个人的意志力比她想象的要硬。
“我能解。”她说。
萧衍看着她。
“月白色,青金石三钱孔雀石一钱五分,研至无星,胶水温调,入药可解铅汞,”她把法式上的方子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方子我有,原矿我也要,你把王府的青金石和孔雀石贡料给我,我调出来。”
他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头,看着东墙上那幅青绿山水,火光照在山石的石青上。
那层蓝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汪沉下去的水。
“这是我母亲画的。”
他忽然说。
她没接话。
“她死的时候我七岁。宫里说她病逝。”
萧衍的声音还是那么淡。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记得她最后那几个月,总是在这面墙前头站很久。她说,这面墙里有她的方子,有她的手艺,也有......”
他停了一下,“也有她想留给我看的东西。”
殿里很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面墙,亭子里那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在调色,一个在看。在昏黄的灯火下,那两个人影忽然显得清晰了一些,像是要从墙里走出来。
一个在调色。一个在看。
她忽然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山水点景。
这是一个母亲留给儿子的暗号,调色的人是她,看的人是他,她把他想看的东西,全画进了这面墙里。
“法式上的方子,还有墙里的东西,”她慢慢开口,“我都能替你找出来,但需要时间。”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火下对视了一眼。
她低头,继续看那叠发黄的纸,他也安静下来,靠在墙上,看着那面他看了二十年的壁画,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一高一矮,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都落在青绿山水最深处的那道山脊上。
没有人再说话。
可是那种安静,不是之前王府里那种空旷的,没有人气的安静,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落定。
像颜料一层一层罩染上去,第一层是浅的,看不见,但底子已经在了,她在灯下翻到法式的最后一页。
页脚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她要把纸凑到灯前才看清。
“颜色不欺人,看懂颜色的人,也不会欺我。”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色不欺人,人勿欺色,这是她色粉匣内侧刻的那句话,慧妃的法式里也有一句,意思一样,字不一样。
两句话,隔了二十年。
隔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和一个穿越而来的她,却在同一盏灯下被她一个人读到了,她把那页纸轻轻按平,没有说话。
萧衍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中毒的人容易困倦,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下来,她解下自己的外衫,走过去,搭在他肩上。
接着她回到供桌前,把那叠法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炭笔在纸上把月白的方子,胶矾水的配比,还有墙里那道辰砂矿源标记的位置,一一记下来。油灯的油快要见底。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沈檀站起来,走到墙前,在亭子那两个人影下方的位置,用指甲轻轻掐了一道极小的记号。
这道记号只有她自己认识,是敦煌做颜料溯源时留档用的符号,从今天起,这面墙的每一层颜料,每一道矿痕,她都要一寸一寸地读出来,读出颜色,就读出了慧妃,读出慧妃,就读出了二十年前那桩冤案。
读出冤案......
她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萧衍,就读出了他想看,却一直没人替他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