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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放路上的死人 “干活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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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快点！”
“再偷懒要挨打了！”
“……”
沈檀被挤在工人中，汗流浃背。
太阳炙烤着大地，她好不容易等到休息的间隙，立刻躲到窑洞口，找了个阴凉地。
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宿主加油啊！赶快推进任务！】
沈檀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匣子。
她坐在石灰窑里，把色粉匣搁在膝头。
这匣子很小，比她的手掌还短一截，打开盖子，里面是六乘六的格子，总共三十六格。
每一格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朱砂的红、石青的蓝、石绿的翠、雌黄的暖金、赭石的暗褐……最边上那格是一层细密的金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这里每一格的颜色她闭着眼都能叫出名字，在敦煌的那八年里，她每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从原矿采掘到粉碎研磨到胶矾调配，每一步都刻在骨子里。
可此刻那些粉末安安静静躺在格子里，边缘的那层微光正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油快烧尽了。
沈檀托着匣子的指尖正微微发抖。
【色彩激活系统已绑定。宿主：沈檀。当前激活色相：0/36。每解锁一色须寻得对应原矿并完成实用复原。全数激活前，宿主寿数与系统绑定，停滞不退。】
三天前，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那时她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躺在流放队伍的尘土里，嘴里全是沙子，手腕上是麻绳勒出的血痕干了之后呈现出的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颜色——铁锈红，氧化铁的色相，大约十五度左右。
她盯着那道颜色看了很久，直到一个叫沈昭的男人把半块饼塞进她手里，她才被拉回现实。
沈昭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工部侍郎，因殿前失仪，被流放岭南。
他的女儿沈檀今早烧得人事不省，已经不在了。
她本是敦煌研究院古颜料复原所的矿物颜料复原师，沈青檀，三天前意外穿成了罪臣之女——沈檀。
她当时花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接受了这件事，其实不是想通了，而是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沈檀必须得找到三十六种矿石，把失传的颜色一个一个复原出来，否则这具借来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檀用赭石粉掺朱砂假装吐血，骗过了押送的差役，带着沈昭从流放队伍里逃了出来。
他们搭上了一辆去岭南边境的牛车，赶车的老农收了沈昭身上最后几个铜板，把他们丢在了白溪镇。
如今，沈昭在镇上私塾抄书勉强糊口，而沈檀则坐进了这间石灰窑，窑主姓钱，五十多岁，瘦得像根干竹竿，脾气比石灰还呛，窑工跑了大半，因为烧出来的石灰质量太差，根本卖不出去。
可窑主钱老头只给了她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他必须要看到成果，否则就滚蛋。
沈檀把色粉匣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窑洞里堆着上一批烧废的石灰石，颜色发灰发暗，用手一捏就碎成了渣。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掰开看了看断口，又捻了捻粉末，心里已经有了数。
升温太快，保温不够，导致石灰石里的杂质没烧透。
钱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窑洞口，他瘦得像根干竹竿，背着手看着她：“怎么样？还剩下一天。”
“明天这时候给你看成品。”沈檀没回头，“但你要按我说的去拉料，那边的青石不能用，换河滩上的白垩石，颗粒要均匀的。”
钱老头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脾气，但到底没发作，转身走了。
反正窑空着也是空着，他答应让她试的时候就没指望真能试出什么。
沈檀在窑里忙到天黑才出来，石灰粉沾了满手满脸，整个人就像从灰堆里刚刨出来一样。她沿着镇子那条碎石子主路往回走，经过私塾的时候窗户还亮着，沈昭在里面抄书，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低着头，笔一下一下地动着。
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快到租住的小屋时，前面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人低声说话，语气又急又压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沈檀原本打算绕过去，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不高，甚至有点散漫，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不用慌。把那个铜瓶拿来就行。”
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语气和周围人的慌乱反差太大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人群让开一道缝，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靠墙坐着，身上穿的是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料子不错却沾了些泥，他的左手按在右臂上，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颜色偏暗，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发紫发黑。
中毒。
沈檀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这个判断。
第二则是因为那颜色她认识，那种暗紫色和辰砂的某个变体色相很接近，但她不确定毒素的成分，只看血的颜色根本猜不出来。
那男人的眼睛忽然抬了起来，隔着人群落在了她的脸上。
沈檀没躲，也没动。
她手上还沾着石灰粉，脸上灰扑扑的，站在巷口的暗处，怎么看都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可那男人看了她一眼之后，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开了视线，像只是不经意扫过。
他旁边的人递过来一个铜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脸上的血色没好转，但呼吸似乎稳了一点。
沈檀盯着他右臂渗出的血看了三秒，那个颜色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随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小屋走。
身后那阵骚动很快散了，像石子丢进水里的涟漪，荡了几下就没了痕迹。沈檀推开小屋的门，舀水洗掉手上的石灰粉，坐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那个颜色。
辰砂的变体色相，接近四十五度偏紫，出现在人血里，跟矿石没关系，但她就是记住了，像记住一个没解开的题。
她翻开色粉匣，第三格的朱砂在烛火下安安静静的，颜色正，饱和度够，纯得很。
但她现在用不了它。
因为系统没激活，所以她手里的朱砂只是粉末，不是色相。
沈檀合上匣子，吹了灯后便歇下了。
明天石灰就能烧出来，而她得先在这个镇子里活下来。
至于那个男人中毒的事情则和她没关系，白溪镇这样的地方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事，她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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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钱老头站在窑门口，他对着从窑里搬出来的石灰石愣了好一会儿。
颜色白得均匀，质地细腻，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以前烧出来的那些一碰就碎成渣。
“你……”钱老头张了张嘴。
“烧了十二个时辰，前六个时辰小火慢升，后六个时辰大火保稳。”
沈檀拍掉手上的灰，“这一批够你卖半个月的，下一批加麻刀进去，镇上盖房子的人会要。”
钱老头绕着那堆石灰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手捻了捻粉末，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她，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会烧石灰的人。"
钱老头没再追问。
三天前他答应分三成利的时候觉得自己疯了，现在看那堆石灰，他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沈檀从窑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白溪镇的主路上开始有人走动，赶集的小贩在街边摆开摊子，卖菜、卖布、卖针头线脑的都有。
她沿着主路往镇口走，想去河边洗把脸，石灰粉糊在脸上一天一夜了，难受得紧。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沈檀发现路边停了一辆马车。
深色车帘半垂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马低头啃路边的草。沈檀没在意，从车旁边走过去两步，忽然听见车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干哑，像是喉咙里烧着什么。
那声音有点耳熟。
沈檀偏头看了一眼，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里面坐着的正是昨晚巷口那个年轻男人。
他的右臂缠上了新的白布，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却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嘴唇的颜色恢复正常了。
他正低头看手里一本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抬眼朝窗外望过来。
两人隔着半垂的车帘对视了一瞬。
沈檀看清了他的脸。
昨晚巷子里光线暗，只看了个轮廓，现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楚。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淡，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像坐在那里翻书的人和昨晚靠墙按着伤口的人是同一个人的两面，一面平和，一面锋利。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沾着石灰粉的袖口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
沈檀没停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也没叫住她，只是隔着半垂的车帘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在日光底下又旧又不起眼，但她走路的时候腰背很直，步子不大但是稳，不像一个在这种小镇上做苦工的年轻姑娘。
车夫醒了，低声问：“王爷，还等吗？”
“等。”淮南王萧衍把书翻过一页，语气平平的，“昨天的石灰你找人去窑上买一批，就说家里修墙用。”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车帘落下，把那道清瘦的影子遮了回去。
沈檀走出十几步远，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远去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路过的那辆车上坐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人右臂上那发紫发黑的血今晚会不会再烧起来。她只知道她的石灰烧出来了，钱老头答应分她三成，她和沈昭至少能在这个镇子站稳脚跟了。
想到这，她加快了脚步往私塾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