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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洛阳红榜,第一还是他 第三场阅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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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阅卷用了整整两日。
三百份青溪县临政策,每一份都要重新核算粮、银和人力。有的文章写得气势磅礴,实际支出却超过县库两倍;有的想同时修路、筑堤、赈灾、缴税,最后四件事都只能完成一半。
第一轮阅卷结束,只剩四十二份。
第二轮由府学教授依照“十五日内能否保住南堤”“三千灾民能否活过一个月”“银粮是否足够”三项复核,又去掉二十六份。
最后十六篇送到谢衡案前。
考卷全部糊名。
谢衡先看数字。
再看取舍。
最后才看考生愿意让谁承担代价。
第一篇,所有欠税如期上缴,县令无责;代价是南堤少修三里,春汛风险留给南部百姓。
第二篇,向富户借银一万两;眼下所有事情都能完成,代价是青溪县未来五年盐课和商税被提前抵押。
第三篇,强征粮商存粮、无偿征发五千民夫;速度最快,代价是官府越权和百姓承受全部劳役。
谢衡一篇篇看下去。
有些方案并不愚蠢。
甚至比现实中的许多官员做得更好。
可当粮、银和人都不够时,每一个看似圆满的选择,背后都藏着被忽略的代价。
直到第十一篇。
这份文章没有缴纳三千两欠税。
谢衡只看开头,眉头便皱了起来。继续往下看,眉头又逐渐松开。
考生没有假定朝廷一定宽限,也没有把责任推给灾情。他明确写出由县令具名请罪,月底若不能补缴,自受失期之罚。
府学教授陆守拙也在阅卷房。
他看完道:“不守朝廷期限,不能评第一。”
另一名考官反驳:“题目让考生暂代县令,首责是保境安民。若明知春汛将至,还先送走救命银子,守的是期限,失的是县令之责。”
“若人人都以地方有难为由截留税银,朝廷如何运转?”
“所以文章里写了每日明账和灾后补缴。不是暗留,也不是拒缴。”
“可他仍把个人判断放在朝廷命令之前。”
“临政题考的便是判断。若只需逐条照令,还选什么县令?”
两方争执不下。
谢衡没有表态,只让书吏把第十一篇的银粮重新核算。
结果足够。
人力最初有一处高估,却已经被考生自行改正。
十五日内,南堤可以完成。
三千灾民能够活过一个月。
县城粮价也有机会回落。
唯一不能保证的,是县令自己的前程。
谢衡把文章放到左侧。
随后看到第十三篇。
这篇缴了一千两欠税,请求展期两千两;由富户认领河堤工段,以田亩受益多少分摊修堤费用。军寨安置、临时道路和灾民复业也安排得极为完整。
陆守拙看完,点头道:“这一篇最稳。”
“缺点呢?”谢衡问。
“富户认领工段,可能借机控制沿堤田地。”
“文章补了限制。”另一人道,“工段只有出资和立碑之权,不得因此取得河滩与新增土地。”
“执行难度?”
“比第十一篇大,却不是不能做。”
两篇文章被单独放到最前。
一篇最快。
一篇最稳。
一篇把全部责任压在县令自己身上。
另一篇尽力让朝廷、富户、灾民和县库共同承担。
谢衡问:“若你们是青溪县百姓,选哪一篇?”
考官们没有立刻回答。
陆守拙道:“若我是南堤下的农户,选第十一篇。堤先修完,我的田能保住。”
“若是北山灾民?”
“第十三篇。它七日后便修临时道路,能更快回乡。”
“若是朝廷?”
“第十三篇至少缴了一千两。”
“若是县令本人?”
没人回答。
县令本人当然也会选第十三篇。
它面面俱到。
风险更小。
即使最后哪里出了问题,也很难全怪到县令一人头上。
谢衡又问:“题目要选的是最会保住官位的人,还是最适合青溪县当下的人?”
阅卷房再次安静。
最终,十六份文章各自评等。
第十一篇,四优一平。
第十三篇,五优。
单看评等,第十三篇胜。
可第三场不是普通文章。
谢衡在第十一篇后写道:
“策有险处,官有危处,民无弃处。”
又在第十三篇后写道:
“筹谋周全,公私兼顾,可为守成之良令。”
两篇均列特优。
最后名次留待三场总评。
第三日清晨。
河南府试终榜张贴。
贡院外比前两场放榜时多了数倍百姓。书坊提前搭好售书棚,酒楼二层的临街位置被富户包下,连城中媒人都拿着二十四县案首的家世小册,等着看谁能进前十。
顾承安与七号院众人一同前往。
周横仍想挤到最前,被顾承安拦住:“终榜不会跑。”
“榜不会跑,人会挡。”
“等前面的人看完,自然会让。”
“俺也去替你先看。”
周横刚挤进人群,里面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人看见榜。
是最前排的人看见第一行之后,都下意识回头寻找顾承安。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顾承安提着考篮,从最后面一步步走到榜前。
红榜第一行。
河南府府试案首。
巩县,顾承安。
第二,新安崔行之。
第三,孟津梁绍。
第四,洛阳韩明远。
三场府试。
首场顾承安第一。
第二场崔行之第一。
第三场二人同列特优。
最终,顾承安以两分之差守住榜首。
九次县试落榜。
县试第十次,他翻榜成为巩县案首。
第一次参加府试。
他又成了河南府案首。
周横盯着第一行,看了足足三遍,忽然转身冲向试舍。
顾承安叫他:“去哪?”
“找人送信!”
“县衙会发捷报。”
“那是县衙的。”
周横头也不回:“俺也去告诉你娘!”
人群中爆发出笑声和喝彩。青云书坊的伙计已经举起新刻好的木牌,上面不再写预榜第一,也不再写会文第一。
只写六个字。
“府案首顾承安。”
崔行之站在榜下,没有失态,也没有强颜欢笑。他把自己的名字看完,走到顾承安面前:“第三场,我五优。为何总评仍输?”
这句话问得直接。
四周声音渐渐低下。
顾承安没有替考官解释:“去问学政。”
“你不觉得自己赢得有疑?”
“觉得。”
崔行之一怔。
“第三场你的方案更周全,五名考官全评优。若只看评等,你应该在我之前。”
“那你为何还如此平静?”
“因为榜是结果,不是答案。”
顾承安道:“你若不服,我们一起问。”
二人真的离开榜下,直接前往府学。
围观者没想到榜首和第二放榜后不庆祝,反而结伴去质疑终榜,纷纷跟在后面。
谢衡已经料到他们会来。
明伦堂中,两篇临政策摆在桌上,姓名封条已经拆开。
第十一篇属于顾承安。
第十三篇属于崔行之。
“第三场,你们并列特优。”谢衡道,“崔行之五优,说明五名考官都认为文章稳妥。顾承安四优一平,说明有人认为他的做法太险。”
崔行之问:“那为何他仍在我前?”
“不是因为第三场。”
谢衡取出三场总卷。
“首场经义,顾承安胜你三分。”
“第二场,你胜他一分。”
“第三场并列。”
“总分相差两分。”
崔行之皱眉:“第二场我三项合计明明领先。”
“你算学第一,却在律例题中写了一句‘先拘仓吏,再查账目’。”
谢衡道:“证据未明,仓吏可能有责,也可能只是替人看仓。顾承安写的是封仓、盘点、限制经手人离城,不先拘人。你因此少了两分。”
崔行之沉默。
这两分。
不是考官偏爱顾承安的冒险。
恰恰来自第二场最细小的一处权力边界。
“学生明白了。”
他朝谢衡行礼。
随后转向顾承安。
“这次是我输了。”
“只输两分。”
“两分也是输。”
崔行之看着他:“院试还有吗?”
“有。”
“乡试呢?”
“也可以。”
“那便继续。”
两人击掌为约。
不是化敌为友。
也不是崔行之从此认顾承安为首。
他仍要争。
下一场还会全力把顾承安压下去。
但从今日起,他承认这个九次落榜的寒门书生,有资格成为自己真正的对手。
明伦堂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河南府差役捧着文书冲进院中:“学政大人!孟津清户结果送到!”
谢衡拆开文书。
旧册登记灾民六千八百人。
三方名册互校之后,实际需要赈济者四千九百七十三人。
原报粮食缺口四千石。
重新核算后。
首批只需一千四百六十石。
与顾承安、崔行之联合方案估算的一千五百石,只差四十石。
河南府已经决定正式采用商船粮票办法。
谢衡把文书交给二人:“府试名次,只能证明你们比这三百名考生更会答题。”
“这一千五百石。”
“才证明你们写的东西。”
“离开考场也能用。”
府案首的喝彩尚未散去。
新的河南府告示已经开始誊写。
顾承安与崔行之的名字将并列其上。
而告示最后,还有知府亲笔添写的一项任命:
“《伊洛河渠诸县实录》即日起由河南府学立项。”
“府试案首顾承安,任总纂。”
“新安崔行之,任副总纂。”
“二十四县案首及河渠行家,共同协修。”
顾承安取得的。
不再只是一张红榜上的第一。
他第一次拥有了一件可以调动二十四县读书人共同完成的事。
从巩县讲席。
到河南府实录总纂。
他的名字。
真正走出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