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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县堂摆满二十七张契 巳时。 ...

  •   巳时。

      巩县县衙升堂。

      堂鼓只响了三通。

      衙门外便挤满了人。

      青石里二十七户站在最前面。

      有人抱着旧契。

      有人捧着祖上的地界文书。

      还有人带来一把土。

      那是从自家旧田田埂上挖的。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敢走进去。

      今日却要站在县堂上。

      把田讨回来。

      “带赵万田!”

      堂役一声高喝。

      赵万田戴着木枷,从侧门走进来。

      几日不见。

      他鬓角白了许多。

      腰却仍挺得笔直。

      经过顾承安身边时。

      他甚至笑了一下。

      “顾案首。”

      “听说你截了赵家的粮。”

      顾承安没有看他。

      “是县衙截的。”

      “你倒会把自己摘干净。”

      “我若想摘干净。”

      “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赵万田眼中的笑意一冷。

      他跪到堂前。

      严敬之拍下惊堂木。

      “赵万田。”

      “县衙查封赵家产业之后,你家管事私运粮食三十八石、现银一百八十两。”

      “粮车夹层中搜出阴阳账册。”

      “你可认?”

      “不认。”

      赵万田答得很快。

      “粮铺每日往来货物无数。”

      “车是粮铺的。”

      “却不能证明车中银子和账册是草民的。”

      “管事呢?”

      “他虽替赵家做事。”

      “私下做过什么,草民不知。”

      堂外围观者骂声四起。

      严敬之再次拍响惊堂木。

      “肃静!”

      赵万田低着头。

      嘴角却略微扬起。

      一个管事。

      六个护院。

      几辆车。

      丢了便丢了。

      只要没有东西能直接落到他头上。

      他就还有机会。

      “顾承安。”

      严敬之道。

      “你与青石里二十七户告赵家伪造债契、侵夺田产。”

      “有何证据?”

      “学生先请县尊验契。”

      顾承安没有长篇陈词。

      他和顾清禾抬起第一块门板。

      放在县堂中央。

      上面铺着九张契。

      第二块门板。

      又是九张。

      第三块。

      还是九张。

      二十七张债契。

      从堂前一直铺到堂门。

      白纸。

      黄纸。

      旧纸。

      新纸。

      二十七枚暗红指印,在日光下像二十七只没闭上的眼睛。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

      这样的场面。

      比一摞藏在匣中的证据更有分量。

      因为每一张纸后面。

      都站着一家人。

      “装神弄鬼。”

      赵万田冷声道。

      “借债有契。”

      “欠债还田。”

      “你铺得再多,也不能把白纸变成冤案。”

      “赵老爷说得对。”

      顾承安道。

      “所以先看纸。”

      他拿起其中七张。

      “这七张契。”

      “所署年份横跨承平十八年至二十二年。”

      “纸却出自同一批。”

      严敬之命书吏上前查验。

      书吏将纸迎光。

      很快看见其中相同的竹丝和青色草茎。

      顾承安又呈上四海书铺杜掌柜的证词,以及恒丰纸坊入巩县的首批货单。

      承平二十一年十二月。

      五十刀竹丝纸。

      由洛阳南市运抵巩县。

      在此之前。

      巩县市面上从未卖过这种纸。

      “一张承平十八年的契。”

      “为何写在三年后才运进巩县的纸上?”

      顾承安问。

      赵万田神色不变。

      “旧契破损。”

      “事后补写。”

      “债户知情。”

      “补写之后重新按印。”

      顾承安点头。

      “说得通。”

      堂外一阵骚动。

      谁也没想到。

      他竟替赵万田承认这一解释。

      “所以再看印泥。”

      十二张契被送到严敬之案前。

      顾清禾上堂。

      她没有跪。

      作为证人,只在堂下行礼。

      “民女查验十二张契上的印泥。”

      “其中都掺有红麻根。”

      赵万田冷笑。

      “天下红色印泥无数。”

      “凭什么说掺了红麻根?”

      “普通朱砂印。”

      “历久只会变暗。”

      “红麻根遇皂角水,则会发出一点紫色。”

      顾清禾让衙役端来清水。

      用皂角搅匀。

      再拿一张白纸,轻轻覆在契角多余的印泥上。

      片刻后揭开。

      白纸上果然浮起淡淡紫色。

      十二张。

      张张如此。

      “洛水庄染坊的出货账显示。”

      “承平二十一年,赵家账房取走废红麻料三斤。”

      “承平二十二年,又取走两斤。”

      “赵家账房为何取染料?”

      “因为用这种染料调出的印泥。”

      “便宜。”

      “鲜亮。”

      “也最适合大量造契。”

      堂外骂声再起。

      赵万田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赵家账房用过红麻印泥。”

      “不等于这十二张契都是假的。”

      “顾清禾替顾家作证。”

      “本就不足为信。”

      “她一介染坊女子。”

      “懂什么田契?”

      顾清禾看着他。

      “我不懂田契。”

      “所以我只说染料。”

      “赵老爷若觉得我说错了。”

      “可以找巩县任何一个染了十年以上红布的师傅来。”

      “当堂验。”

      一句话。

      把赵万田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不是靠顾承安的姐姐这个身份说话。

      她说的是自己吃饭的本事。

      “纸张年份不对。”

      “印泥出自赵家。”

      严敬之看向顾承安。

      “还有吗?”

      “有。”

      顾承安让人挂起二十七张指纹线图。

      每一张都用墨线描出契上指印的纹路。

      “二十七户。”

      “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枚指印。”

      “看似不同。”

      “实为一枚。”

      他用细竹条逐一指过纹线中央。

      形如麦穗的分叉。

      一道绕回左侧的弧纹。

      还有中心右下方缺失的小点。

      三个位置。

      分毫不差。

      严敬之让仵作上前。

      仵作看了足有一刻钟。

      最终跪地回话。

      “回县尊。”

      “人的指纹各不相同。”

      “纵是同胞兄弟,也不会三处纹路完全一致。”

      “这二十七枚印。”

      “确实来自同一根手指,或同一枚仿制印模。”

      轰!

      县堂外彻底炸了。

      二十七户人家。

      竟被同一根手指夺走祖田。

      赵万田猛地抬头。

      “荒唐!”

      “几道纹路相似而已!”

      “仵作也可能看错!”

      “那便看一张绝不会错的。”

      顾承安拿起顾大成的债契。

      “契上写明。”

      “债户顾大成,以右手食指按印。”

      “可顾大成十六岁时便被铡刀切断右手食指。”

      “青石里十余位老人皆可作证。”

      顾长年走上堂。

      随后是村中两名白发老人。

      还有一名当年替顾大成包扎伤口的老郎中。

      老郎中甚至带来了旧医账。

      承平二年六月初七。

      顾大成。

      右手食指断。

      药钱四十七文。

      年份。

      伤处。

      姓名。

      一项不少。

      顾承安把债契翻过来。

      “一个没有右手食指的人。”

      “在十七年后。”

      “用右手食指按下了一张田契。”

      “赵老爷。”

      “你告诉大家。”

      “这手指是从哪里长回来的?”

      哄笑声如浪一般涌进县堂。

      赵万田脸上第一次失去血色。

      可他很快看向跪在侧面的林茂生。

      “账房!”

      他厉声道:

      “赵家的债契,全由林茂生经手!”

      “我只看每年总账。”

      “从不过问一张两张的契纸!”

      林茂生猛地抬头。

      赵万田没有看他。

      “若有人伪造债契。”

      “必是林茂生背着我做的!”

      严敬之沉默片刻。

      这确实是赵万田最后一条退路。

      赵家产业太大。

      东家不可能亲手写每一张契。

      纸张。

      印泥。

      假指印。

      都能证明赵家账房造假。

      却仍差一样东西。

      证明赵万田本人知情。

      “林茂生。”

      严敬之喝道。

      “你怎么说?”

      林茂生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

      赵万田便盯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林茂生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是……”

      “是小人……”

      “慢着。”

      顾清禾忽然开口。

      她从证据匣最底层。

      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赵万田看清那张纸。

      瞳孔猛地一缩。

      “既然赵老爷只看总账。”

      顾清禾展开纸张。

      “那这张二十七户分田清单。”

      “你应该看过。”

      纸上。

      青石里二十七户祖田被分成四等。

      近水的。

      肥沃的。

      可连成大片的。

      夹在赵家田地中间的。

      每一户后面。

      都标明先收粮、再转契、最后并田的期限。

      末尾还有一行字。

      “三年之内,尽归赵田。”

      不是账房笔迹。

      正是赵万田亲笔。

      顾清禾将赵万田写给染坊的催货单一并呈上。

      两张纸。

      两个“田”字。

      最后一横都比旁字长出半寸。

      末端都向上挑起。

      严敬之看完。

      把纸递给县衙书办核验。

      书办越看。

      脸色越凝重。

      “回县尊。”

      “两份字迹运笔、顿挫、偏锋相同。”

      “应出自一人之手。”

      赵万田盯着那张分田清单。

      呼吸越来越重。

      “假的。”

      “这是假的!”

      “顾家伪造!”

      “顾承安想吞赵家的田!”

      他挣动木枷。

      两名衙役立刻将他按住。

      顾承安走到二十七张契中间。

      “我若想吞赵家的田。”

      “昨夜便会分了那三十八石粮。”

      “也会藏下那一百八十两。”

      “今日还何必把银粮、账册、契纸全部交到县堂?”

      他面向堂外百姓。

      “这二十七户的田。”

      “查明属于谁,便还给谁。”

      “顾家不多取一亩。”

      “赵家的银。”

      “依法该赔给谁,便赔给谁。”

      “顾家不多拿一文。”

      话音落下。

      堂外没有人叫好。

      反而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

      顾长年跪了下去。

      不是跪顾承安。

      是朝着县堂。

      “请县尊。”

      “还青石里祖田!”

      第二个人跪下。

      “请县尊还田!”

      第三个。

      第四个。

      二十七户。

      六十三个人。

      齐齐跪在堂外。

      “请县尊还田!”

      声音冲出县衙。

      传过长街。

      严敬之看着堂下的赵万田。

      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林茂生。

      终于拍下惊堂木。

      “林茂生!”

      “赵万田指你一人伪造二十七份债契。”

      “所有罪名。”

      “都要你一个人担。”

      “你认不认?”

      林茂生缓缓抬头。

      先看赵万田。

      再看那张亲笔分田清单。

      他跟了赵万田十三年。

      替赵家改账。

      替赵家造契。

      替赵家打通县衙关节。

      他一直以为。

      只要自己不开口。

      赵万田便会保住他的家人。

      可现在。

      赵万田连犹豫都没有。

      便把二十七户的罪,全推到了他头上。

      林茂生低下头。

      肩膀忽然颤了起来。

      起初像是在哭。

      随后。

      笑出了声。

      “哈哈……”

      “十三年。”

      “我替你做了十三年脏事。”

      “到头来。”

      “你连一句保我的话都没有。”

      赵万田脸色骤变。

      “林茂生!”

      “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得很清楚。”

      林茂生抬起头。

      眼中最后一点畏惧消失了。

      “县尊。”

      “小人愿招。”

      “但小人不只招这二十七张契。”

      “赵家粮债怎么滚。”

      “假契怎么造。”

      “田地怎么过户。”

      “银子又送给了县衙里的谁。”

      “小人全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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