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磁带   第二章 ...

  •   第二章

      柚安发现那盘磁带,是在十月末的一个下雨天。

      雨从清晨开始下,到下午还没停。画室天窗上的雨声又密又沉,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程一去楼下接快递,临走前把一杯热茶放在钢琴旁边,对她说:“等我五分钟。”

      柚安捧着茶坐了一会儿。茶水从滚烫放到温热,程一还没回来。她百无聊赖地站起来,绕着画室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堆着画笔、颜料管、调色盘、揉成团的废纸。柚安的目光从这些杂物上扫过去,然后被一个半开的抽屉吸引住了。

      抽屉没有合严,露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反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是塑料壳子那种温吞的、旧了的光。有一股味道从抽屉缝里渗出来,纸张发潮、塑料老化、灰尘经年积累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音乐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储藏室,大二那年她在里面找到了一本肖邦手稿的影印本,书页已经黄得发脆,翻的时候碎屑像头皮屑一样往下掉。

      她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很乱。废颜料管、断掉的炭笔、生锈的美工刀片。在这些杂物的最底层,码着一排透明塑料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盘磁带。

      柚安的手指悬在那些磁带上空,忽然不敢碰了。

      她认得这种磁带。九十年代末日本产的TDK,九十分钟空白带,音乐学院的学生都用它录上课内容。她自己小时候练琴,秦姐——她的经纪人——就用这种磁带给她录音,录完了回放,一边放一边在她弹错的地方用圆珠笔敲谱子。那时候秦姐还没当经纪人,还只是音乐学院里一个刚毕业的行政老师,被临时派来给她这个“天才少女”当陪练。后来柚安红了,秦姐跟着她从音乐学院出来,做了她的专职经纪人,一干就是十二年。

      她们的最后一次通话是在柏林。那是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号,离圣诞节还有五天。

      柚安从音乐厅后台跑出来,身上还穿着演出服——一条深蓝色的鱼尾礼服,裙摆太长,被她踩得全是泥。柏林的冬天冷得不像话,她跑出来的时候忘了披大衣,零下十几度的风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跑到音乐厅后面的小巷子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电话接通了。秦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时差的困意:“喂?柚安?你不是应该上台了吗?”

      柚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的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说:“秦姐,我的手不能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秦姐的声音变了,变成了那种柚安只在处理演出事故时听过的冷静语调:“你听着,哪里不能动?十根手指都不能动?还是只有几根?你试试握拳。”

      柚安试了。大脑下达了指令,但手指没有任何反应。她看着自己那双被全世界称赞过的“被上帝亲吻过的手”,此刻像两坨冻肉一样垂在膝盖上,苍白,僵硬,不属于她。

      “都不能动。”

      秦姐沉默了很久。久到柚安以为电话断了。然后秦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完了。”

      那是柚安最后一次听到秦姐的声音。后来秦姐帮她发了那份“因健康原因暂停演出”的声明,帮她赔了音乐厅违约金,帮她把所有合同都推干净。一个月后,柚安收到一封邮件,秦姐发了最后一个文件给她,是解约协议。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保重。”

      她没有回那封邮件。她不知道回什么。

      柚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回去,从抽屉里拿出最上面那盘磁带。磁带盒已经发黄了,塑料外壳上有裂纹,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无数次。她翻过来看封面,手指忽然顿住了。

      封面上印着一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微微隆起,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放在黑白琴键上,像十只停在枝头的白鸟。那是她的手。二十三岁时的手。封面下方印着一行烫金的字:肖邦夜曲全集,钢琴独奏:柚安。

      她太久没有见到这个名字了。

      从柏林回来以后,她把所有印着这个名字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唱片、海报、节目单、媒体报道。她住的公寓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曾经是柚安。邻居只知道她姓林,在琴行兼职教小孩弹钢琴,教的都是拜厄和车尔尼,没有肖邦,没有夜曲。

      她打开磁带盒。里面的磁带已经发毛了,磁条边缘起了细小的白色霉点。盒子内侧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褪成了淡蓝色:“第十八遍。她弹Op.48 No.1的时候,第三小节有个极轻的延迟,比其他版本慢了零点三秒。不是失误,是她故意等的。她在等什么?”

      便签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柚安认得那种起毛的方式——她自己读乐谱的时候也会这样,大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抚摸,把最触动她的那几个小节摸得发毛。

      她把磁带放回去,拿起第二盘。同样的封面,同样的裂纹,同样的便签:“第二十三遍。那个延迟让我睡不着觉。想画她。”

      第三盘:“第三十一遍。算了,不画延迟了。画她弹到那个小节时皱的眉头。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有那个表情。”

      第四盘:“第四十五遍。今天下雨,听了一天她的夜曲。画了三张草图,都不满意。她的音色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法用颜色翻译。我再试试。”

      第五盘、第六盘、第七盘——柚安一盘一盘地翻下去。便签上的日期从七年前一直延续到三年前,最早的一张便签已经脆得快要碎了,最晚的一张字迹还很新。七年前,程一应该是十八岁。三年前的最后一张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她出事了。柏林的演出取消了。新闻说健康原因。什么健康原因?我找不到任何后续报道。”

      那是最后一张。

      柚安看着那些便签,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这些磁带不是一个普通乐迷的收藏。没有人会听一盘专辑听好几年,没有人会在磁带上贴满便签记录每一次听后感,没有人会像做学术研究一样分析她的音色和皱眉。没有人会用“她”来称呼一个素未谋面的钢琴家,一遍一遍地听她的录音,像着了魔一样。

      没有人会这样。除非——

      “你找到了。”

      柚安猛地转过身。

      程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没拆的快递盒。雨水从她的短发上滴下来,打湿了肩膀。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画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天窗上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布的鼓。

      柚安一只手还攥着那盘磁带,另一只手撑在工作台上,指节发白。她的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她在任何场合都能随时挂上的微笑,温柔的、得体的、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尴尬的——但她的声音出卖了她,微微发颤,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琴弦。

      “这些都是你的?”

      程一没有回答。她把快递盒放在地上,脱掉淋湿的外套,走到柚安面前。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靠近一只受惊的鸟。走到很近的距离,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柚安手里的磁带。被柚安攥着的那一盘,盒子上印着那张二十三岁的脸——年轻、骄傲、不可一世。和面前这个消瘦苍白、眼尾已经生出细纹的女人,判若两人。

      “是。”程一说。

      柚安的微笑没有变。这是她练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不管面对的是评委、观众还是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不管对方是赞美她还是追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这个微笑都会自动挂上去,温和、疏离、滴水不漏。

      “你听了好多遍。”

      “嗯。”

      “为什么?”

      程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手,从柚安手里轻轻抽出那盘磁带。她的指尖擦过柚安的手指,触碰的瞬间柚安颤了一下,像被烫到。程一低头看着磁带盒上那双手,用拇指擦掉塑料壳上积的灰尘。

      “我第一次听到这盘磁带,是高三那年,”她说,声音很平静,“在一家旧唱片店的清仓货架上,五块钱一盘。我不懂古典音乐,不认识肖邦,不认识夜曲。买它只是因为封面上的手好看,想临摹。回家放进随身听,然后就——”

      她停了一下。

      “就没再关过。”

      柚安看着她。程一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磁带盒,眼神很安静,不像在回忆,更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让柚安后颈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平静她太熟悉了。她在自己身上见过。她在那些年如一日的练琴时光里见过,在别人谈恋爱逛街看电影而她坐在琴凳上对节拍器的孤独里见过。那不是普通的专注,那是一种可以将人生其他部分全部掏空的专注。一旦锁定了一个目标,整个世界都会退成背景。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程一把磁带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我考上了美院,毕业,开了这间画室。然后有一天,我在唱片店里遇见你。”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柚安听着,手指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红痕。

      她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画我?你为什么找了三年?你看见我从柏林逃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失望?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那个微笑重新挂好,像整理好一件穿旧了的外套。

      “我该走了,”柚安说,声音温和而平稳,“雨好像小了。”

      她没有看程一,拿起放在钢琴边的包,走向门口。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直,下巴微扬——这是她走下舞台时的步态,不管台下是掌声还是沉默,她都用这个步态离开。经过程一身边的时候,程一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握得很轻,只是松松地圈着,柚安可以随时挣开。

      “柚安老师。”程一说。只叫了她的名字,什么都没说。

      柚安站在那里,被圈着手腕,没有回头。窗外雨声密集,天光黯淡。她站在画室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留在程一的世界里。

      “我不会跑。”她说,声音很轻。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程一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程一松开了手。柚安走出画室的门,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程一圈住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她把手收进风衣口袋里,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但疼的感觉比麻木好。

      身后的门没有关。她能感觉到程一站在门口目送她。她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雨还在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