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不渡我》沉雾小鱼

31、第 31 章 何去何从

　　白弥星能看见外界的时候，周围散发着温馨的米色光芒，颜色柔和得像毛茸茸的积雪，却远没有冰雪的凉寒。

　　在整体的温暖舒适的氛围中，仍有不和谐的因素。

　　他头脑中无法忽视的撕裂般的疼痛比本能更先唤醒他，久久不散，越来越显著。

　　双手捂着脑袋，白弥星看清还有一个人坐在床边。

　　“你醒了。”

　　胥蓝走上前，表情说不上好看。

　　白弥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医院，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清楚一件事：

　　一切都搞砸了。

　　他僵直着身体，警惕地看向站在床边的胥蓝，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401，如果不是我把你送到医院，你现在已经因为严重的精神力紊乱死在房间。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白弥星的右手紧抓着身下的床单，身体依然没有放松，看向胥蓝的眼神像在提防游戏里的敌人。

　　“这里是哪里？”

　　“谷梦区中心医院。”

　　白弥星脸色一白，

　　“这一趟要花多少钱？”

　　胥蓝眉毛一压，眼神狐疑，不可思议地哼一声，

　　“你醒来关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住院的花销，刚刚没听到吗？如果没人发现你，你会死在家里。”

　　“谢谢你。”白弥星冷漠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感激，

　　“我还是想知道，在这里住院要花多少钱。”

　　“我看看账单。”胥蓝打开病房的终端，滑动光屏查询，片刻后看向他，

　　“一共八万五千星币。”

　　白弥星没有说话，疑问和震惊慢慢飘到脸上，嘴唇颤抖了一会儿，失落盖住面颊。

　　光屏继续滑动，胥蓝嘴唇奇怪地翘起，

　　“你的账户有足够的余额，医院扣款成功了。这么说，你在游戏里挣到了很多钱。”

　　“今天是多少号？”

　　“28号。”

　　“资格评定结束了？”

　　“是这样没错。”

　　白弥星依然紧盯着她，一下下咬着嘴唇，丝丝的痛感在剧烈的头痛面前仿佛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他在外人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也渴望成为想象中强大的人。

　　可想到即将失去住了十几年的小家，失去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小小的锚点，情绪压过理智，泪水不争气地拼命从眼眶冒出。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只是无声地默默咬着嘴唇流泪，泪水像河流，打在米白色的柔软被子上。

　　“401，你在哭什么？”

　　胥蓝眉毛皱起。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住户在面前哭泣，从前甚至有人跪在她身前边哭边恳求。

　　但两次接触下来，401的小鬼显然是个不近人情冷漠的家伙，今天一反常态地哭泣，令她有些惊讶。

　　胥蓝心想：你这孩子给我增加了多少麻烦？该哭的人是我。

　　大楼拥有高端的生物监管系统，却对住户的生命安全不负直接责任。查看监管系统不在公职人员的职责范围内，碰巧遇到情况提供帮助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得知她下班后前往医院探望，同事甚至嘲笑她善心泛滥。

　　“公共福利会最近没有评选模范新星的打算，蔷薇要闻也不会发表好人好事。”

　　“你不该查看生物监管系统，我们从不看那个。”

　　“别给自己找麻烦。”

　　胥蓝想到自己被关在401门外的狼狈场景，也在怀疑是不是多管闲事，现在看到哭泣的白弥星，又产生恻隐之心，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好了，别哭了。虽然你看起来就是个半大孩子，看年龄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成年人，属于蔷薇星的独立公民。”

　　白弥星直直看向她，泪水有了减缓的趋势。

　　胥蓝继续说，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弱小可怜你，大家只看得到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安置大楼不是济贫院，建立的意义在于那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你因为父母的军功享受了十一年的社会福利。如果你在成年后连最基础的管理费都无法提供，只能证明你是大众最唾弃的那类人，不该继续享受这份福利，机会应该让给更需要的人。”

　　胥蓝清楚这话有点重，但这些都是就任培训中占很大比重的内容，她需要熟练地掌握各种说服的艺术，因此铭记于心。

　　虽然在她看来这不是说服，而是单方面的施压。但这一套很有用，绝大部分人都很清楚自己在这个社会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不会妄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即便有特例不肯安于自己的命运，还有mh执行者干脆利落地处理后续。

　　白弥星不是不懂这些。他想要停止哭泣，但泪水依然从指缝中溢出，难过的情绪蔓延，声音细微哽咽，

　　“可是我没有家了。”

　　短暂的沉默后，胥蓝继续说道，

　　“三天前你情况危急，我不得不中止约谈，将剩下的住户改为终端审核，只要住户符合任意一个留存标准，就可以进入观察期，保留居住资格。所有住户的审核在一分钟内完成了，那时我甚至还没到达401门口。”

　　白弥星闻言骤然看向胥蓝，

　　“你的意思是？”

　　“没错。”胥蓝点点头，

　　“你的账户拥有超过十万星币，你达标了，只要连续三个月动态审核通过，你能拥有至少一年的居住资格。”

　　白弥星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但胥蓝接下来的话给他泼了盆冷水。

　　“记住，医生说这次你的情况无比危机，治疗晚一分钟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不可以再使用精神力。”

　　“一个月......”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医疗费几乎花光了我的积蓄，等到下个月，我依然无法通过动态审核！”

　　“是的，你实际只拥有一个月的时间，安心养病吧，之后再给自己找个去处。”

　　胥蓝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关门前她望向锁在病床上的白弥星，

　　“401，给你个忠告，别再折腾了，趁早去贫民窟找个地方住，这里不适合你，性命比舒适的环境重要得多。”

　　贫民窟。

　　白弥星被这三个字狠狠击中，失神地看着米白的被子，无力瘫坐，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贫民窟，这才是他真正的归宿吗？

　　他紧紧捂着头。

　　即将失去家的时刻，疼痛依然陪伴着他，不离不弃纠缠着他。

　　太痛了，太痛了。

　　泪水继续上涌彻底模糊眼眶，白弥星却分不清是因为痛还是因为难过。

　　原本医院的要求是留院持续治疗至少半个月，但好在精神力紊乱不是外伤，虽说难受却也能下地。

　　白弥星长了腿，第二天就收拾收拾不顾劝阻选择出院。

　　出院这天他看着共计九万一千零四十星币的账单，无比后悔没有在前一天醒来的时候立刻离开。

　　医院的门口树立着一座巨大的纯白石雕，蔷薇藤簇拥着和平鸽，石雕在底座上漂浮着，在阳光中缓缓震动，影子在流水中舞蹈，显得格外安宁美好。

　　白弥星在草地前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走上悬浮站台，站在光屏旁等待低空航班。

　　谷梦区中心医院距离远空路1号很远，以他的步行速度需要走三个小时，眼下的状态走这么久他可能会交代在路上，只好选择公共交通。

　　城市空乘的速度比低空悬浮车快得多，价格也相应较高。

　　白弥星考虑到现在的处境，选择了更划算的低空悬浮车。

　　坐在车上，白弥星没心情看窗外的风景，思维一直在账户余额上打转。

　　一万多星币过一个月很简单，但一个月不上游戏他将失去自己的家。

　　没有钱就没有家。

　　正在他满面愁容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男人，在左侧座椅坐下，递来一张名片，悬浮的小小光屏映着一片闪耀的星云。

　　“迷惘痛苦之际，何不寻求埃特努斯的帮助。”

　　白弥星抬头看向男人，问，

　　“无家可归的人呢？”

　　拥有一头蜷曲的黄色头发的男人微笑点头，

　　“埃特努斯的信徒拥有一方纯洁之地。”

　　白弥星接过卡片，上方刻着涡云区桃园路13号的字样，再次抬起头，男人已经在这一站下车，彻底消失不见。

　　涡云区。

　　白弥星早有耳闻。

　　蔷薇星三大平民区：涡云，草甸，伊梦。

　　在群星之中，所有人都将平民区称作贫民窟，这里生活着整个星球最贫穷最普通的一类人，罪恶也往往潜藏在此，治安也总是受忽视。听说富人区的有钱人们从不踏足贫民窟，唯恐脏污了他们的双足。

　　贫民窟和富人区以外的区域才被真正地称为平民区。

　　每一颗星球都没有特意划分这些，但从行政区建立开始，度过漫长的岁月，这三类分区成了所有人的共识，到后来甚至成为政府认同的划分标准，只是官方特意将贫民窟称为平民区。总有一些官员为了赢得口碑，声称要改善平民区的风气，整治黑恶势力，或者改善普通人的生活水平，最后又往往沦为一个空谈。

　　除了富人区对贫民区的厌恶，夹在中间的真正平民区对后者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在星网的谈论中，为了方便区分，通常把处于中间位置的真正平民区称为中层区，这样听起来不至于泯然众人，也不至于喧宾夺主。

　　谷梦区属于中层区，这里生活着众多勤勤恳恳的工作者，人口密集，低空航道几乎铺满整片行政区的天空，高层的居民往往深受其扰。

　　涡云区紧挨着谷梦区，除了个别标志性的景点受到关注，大部分地区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无人问津，连星网上的讨论也很少。

　　大家刻意避忌，小心推拒，隐含唾弃与轻视，完全没有任何对贫民窟的好奇心，也恐惧掉入那个无法逃离的漩涡。

　　白弥星的食指与拇指捏着卡片，微微翻转，涡云区桃园路13号的凹刻字样闪闪发光，小小的星云团漂浮着，同样闪闪发光。

　　涡云区。

　　他将卡片揣进怀中，已经忘记了男人口中的信仰之主，只当自己找到了一个去处。

　　没过多久，低空悬浮车来到远空路站台，白弥星下车，一路来到地面，微微垂头缩着脖子走回安置大楼的门口。

　　高耸的蓝灰色大楼在此刻显得格外锐利，外层的反射光就像游戏里冷冽的剑光。

　　白弥星眯了眯眼，忽然觉得面前的大楼无比陌生，又奇异地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仿佛马上要跟久识的好友道别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