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春日》松火于

6、废墟6 “哥哥!”

　　“哥哥!”
　　“小川!小川!”
　　“哥哥!哥哥!”

　　几声呼喊交替着，胳膊也被人轻轻摇晃着，陆川猛然睁开双眼，胸口起伏得很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许刚和许云倩站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可算醒了，做噩梦了吧？”许刚粗糙的手掌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把陆川扶坐起来，“先慢慢喘口气，别怕啊。”

　　积压在胸口的恐惧瞬间决堤，陆川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
　　“许叔叔……我爸爸……我爸爸会死吗？”

　　许刚心头一揪，伸出手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瞎想什么呢？你爸就是在看守所配合调查，没到那一步。”

　　“可电视上……还有大人们都说杀人是要偿命的……我爸爸他杀人了。”

　　许刚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叔叔也是大人，你爸爸他不会死的，放心啊，你想爸爸了，就给他写封信，等下个礼拜天，我们去给他送东西，把你的信也一起带过去，你爸看到你的信，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川惊喜的抬起头：“真的吗？”

　　“叔什么时候骗过你？”许刚笑了笑，指尖替他抹掉眼泪，“不过明天你得去上学，好好听课，争取考个好分数，写在信里给你爸看，他指定高兴的不得了。”

　　陆川刚哭过的脸此刻又扬起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许刚站起来看了看表：“叔叔得去工地了，早餐在楼下，你们俩要记得吃。”
　　他转头看向女儿：“好好跟哥哥相处，不许吵架。”

　　“知道了。”许云倩嘟了嘟嘴，“我才不会和他吵架呢。”

　　这天是星期天，蔡芳华也骑电瓶车去了纺织厂赶活，许刚在工地上包了活，是个小包工头，大人一走，家里就剩陆川和许云倩两个小孩。

　　许云倩坐在餐桌上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半天，也没写多少字，听见楼梯响，她条件反射的低下头假装认真，余光偷偷往楼梯口瞟。

　　陆川换了件奥特曼T恤，上面的奥特曼是印花的，已经被磨损的一块一块，只剩半张奥特曼的脸还勉强能辨认，边角翘着细碎的毛边。
　　他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扫地上的灰尘。

　　许云倩心想，还能扫地，看来他心情还没那么坏。
　　她继续写作业，没写几个字，又走神了。给书上的小人加了一个蝴蝶结，又画了几个小人。等她再抬头时，陆川已经拎着扫帚到院子里了。

　　“哥哥，你别扫了。”
　　“我不累。”

　　许云倩跟过去劝了好几次，让他别忙活了，陆川每次都只是轻声说一句“我不累”，转头又接着洗抹布，擦地。劝得多了，见他执意如此，许云倩也只好随他去。
　　可能是哥哥心里太难受了吧，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她只是偶尔给陆川倒杯水，跟着帮忙一些，但厨房的灶台太高了，她够不着，只能帮陆川扶着椅子，他踩上灶台开始擦洗油烟机。

　　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再也找不出活干的时候，陆川才坐在桌边，眼神放空，发起了愣，看起来有点无所适从。

　　许云倩看着他这幅样子，灵机一动，拿起数学练习册凑过去：“哥哥，这道题我不会做，你给我讲讲呗。”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他比她高一年级，那些题都不难，他拿过草稿纸边写边讲：“你先算这里……你看，甲乙两个人，甲每分钟走多少……”

　　他讲得清楚明了，许云倩一半在听，一半在偷偷看他的脸，她发现，哥哥讲题的时候，眼神没有那么空。
　　果然是要找点事给他做啊。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再试试。”

　　陆川把笔递给她，她接过笔，随便写了几个数字，故意写错。
　　陆川又给她讲了一遍。

　　许云倩这次是认真写了，她怕再写错，哥哥会认为她是个傻子。
　　她才不是傻子呢，她只是对学习不感兴趣。

　　“云倩。”
　　“干嘛？”

　　陆川抓住衣角小声说：“可以给我一张纸吗？还有笔。”

　　“当然可以！”许云倩爽快地撕了一页笔记本纸，又递过去一支兔子圆珠笔，“给你。”

　　“谢谢。”陆川接过纸笔，在纸的开头写下“爸爸”两个字，停住了。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要跟爸爸说的话，迟迟没落下一个字。

　　—
　　蔡芳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菜，看到屋里的景象愣住了。
　　地板光洁的可以直接舔，鞋柜上的鞋摆得整整齐齐，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杂物全都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餐桌上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坐着，手里都拿着笔。
　　要知道，许云倩可不是个会老实写作业的人。

　　“咋这么干净呢？”蔡芳华放下袋子，又惊又奇。

　　许云倩立刻抬起头：“都是哥哥弄的!弄了很久哟!”

　　蔡芳华闻言看向陆川，语气比昨天缓了一些：“辛苦小川了，弄这么干净，我买了黄瓜和西红柿，中午你们想吃啥!”

　　“黄瓜火腿肠!”许云倩立刻说。

　　“我都可以的，阿姨。”陆川低声说，咽了咽口水，“那个，云倩也干了很多活的……”

　　蔡芳华轻笑了一下，系上围裙：“那云倩也辛苦了。那就黄瓜火腿肠，再给你们做个西红柿炒蛋，烧个绿豆汤，行不咯？”

　　“嗯!”许云倩应了一声。
　　“好。”陆川低声说。

　　蔡芳华进了厨房，本以为只有客厅收拾了，一进去又是一愣，灶台擦得锃亮，连油烟机上的油垢都被抹干净了，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这孩子……”

　　客厅里，陆川攥紧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爸爸，我是陆川，许叔叔说你在看守所里，我可以给你写信，爸爸，我好想你。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说是我克死了妈妈，对不起，爸爸，都是我不好，如果你和妈妈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许叔叔说你没有做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爸爸，你没有做错，坏人就应该受到惩罚，好人要有好报，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

　　对了，明天我就要去上学了，我会好好学习，次次都考满分，等你回来看。
　　爸爸，你也要好好的。】

　　陆川正思索着下一句话，蔡芳华端着一盘香气扑鼻的黄瓜火腿肠出来，走到餐桌边，正要放下盘子。
　　她目光扫过那张纸，放菜的动作不自觉放慢，不知是扫到了什么字，她皱紧了眉头。

　　蔡芳华把盘子在桌上放稳，伸出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