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春日》松火于

30、第 30 章 抱抱我。

　　临安县派出所。
　　酒店老板正搓着手，操着一口方言慌乱解释：“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他们是离家出走……我看两个娃大半夜的在外面晃荡，实在可怜，就想着让他们对付一宿……”

　　“行了，闭嘴吧，没登记身份证就收留未成年人住宿，你这是违法，知道吗？”民警不耐烦的打断他，“去那边坐着。”

　　过了一会，沈丽芳火急火燎的冲进派出所：“云倩！小川！”
　　“你们跑哪了啊？知不知道快把伯母给吓死了！到处找你们！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许云倩看着她焦急的脸，却只觉一阵恶寒，随口撒了个谎：“想上县城买东西，就迷路了。”

　　“什么东西非得上县城买？”沈丽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数落，“伯母有手机的啊！想要什么跟伯母说一声 ，伯母给你们买不就好了？你们俩这是命大，万一路上碰到坏人，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在天之灵的你爸妈交代！”

　　“不会了，伯母。”

　　一旁的民警开口：“人给你找着了啊，进来做个笔录，就可以带回去了。”

　　“哎！谢谢！谢谢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沈丽丽连连道谢，跟着警察进了笔录室。

　　“你们两个，过来。”民警朝陆川和许云庆招了招手，推过来两张白纸：“以后不能再离家出走了啊，搞得家里大人担心，以后能不能保证不乱跑？”

　　“能。”

　　“行，那我就信你们一次。”民警从笔筒里拿出两支笔，“来，一人写一份保证书，写完按个手印。”

　　两人拿过笔，在纸上写下：我以后不会再离家出走了和自己的名字。粘上红色印泥，按了拇指印。

　　民警又把酒店老板叫过来，鉴于态度良好，最终只是严厉警告，让他签下了“严禁在无监护人陪同且无身份证的情况下为未成年办理入住”的承诺书。
　　“行了，可以带两个孩子回去了！”

　　“哎，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沈丽芳带着两个孩子走出派出所。

　　回去的路上，沈丽芳一直絮絮叨叨的抱怨：“……文杰也不省心，你们俩要是再跟着闹腾，伯母这身子骨可就遭不住了，以后要听话点，多想着伯母的难处……”

　　许云倩和陆川都不想回答她，只偶尔回一个“嗯”敷衍一下。

　　回到雾安镇时，天已经微微泛白，沈丽芳开门开灯，客厅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

　　屋子里已经没有将军的踪影。
　　沈丽芳走进厨房：“在外面没吃饭吧？伯母给你们下碗面条？”

　　“我不饿，谢谢伯母。”两人麻木的走进房间，“我们先睡觉了。”

　　许云倩打开房间的衣柜，那袋狗粮还剩下一大半没吃，她抓起塑料包装袋，袋子发出滋滋的脆响，她回过头。
　　往常只要听到这个动静，将军就会摇着尾巴飞扑过来，欢天喜地的转着圈蹭她的脚。
　　她伸出手，假装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蹭她的手心。

　　“将军……”
　　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川站在她身后，沉重的叹了口气。

　　“哥，抱抱我。”

　　陆川愣在原地，没动。

　　“抱抱我。”许云倩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陆川没不能再假装没听清了，他走上前，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滚烫的水珠不断从她眼眶溢出，浸湿陆川的衣服，在他心上烫出一个无法愈合的洞。

　　窗外透进一丝亮光。
　　“睡觉吧。”陆川松开她，“今天不去武术馆也没事。”

　　“好。”许云倩调了个闹铃，距离七点半还有三个小时，如果醒了就去武术馆。
　　她抹干眼泪，躺到床上：“哥，晚安。”

　　迷迷糊糊中，许云倩感觉到有个毛茸茸湿热的舌头在舔她的脸颊，还用爪子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她，似乎在安慰她。

　　“吃饭了！！”
　　一声呼喊将许云倩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沈丽芳已经站在床边，一把掀开了她的床帘。
　　“云倩，快起来吃饭。”

　　许云倩应了一声，爬下床，看向上铺：“哥！”

　　“别叫了，你哥一大早就走了。我叫他请个假在家歇一天，怎么说都说不动，非要去店里干事，伯母又没缺你们吃缺你们喝，打什么暑假工嘞……”沈丽芳又开始絮叨。

　　许云倩坐上饭桌，看见桌上摆着一盘炒肉：“伯母，这是什么肉？”

　　“猪肉，早上刚买的！”沈丽芳把洗好的碗筷递过去，“昨天你们没口福，没吃到伯母做的红烧狗肉，全给隔壁几个打牌的给分光了，真是可惜喽！伯母做红烧狗肉的手艺都能拿出去开店，不过没事，机会有的是，下次伯母再做给你们吃！”

　　“呕！”一股剧烈的酸水冲上喉咙，许云倩捂住嘴，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沈丽芳立刻放下碗筷，紧张的走过来拍她的背，“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许云倩咽下口中的酸水，摇了摇头：“伯母，我不爱吃狗肉，闻着恶心，吃着也恶心，可以别做了吗？”

　　沈丽芳恍然大悟，立刻满口答应：“好好好！我们云倩不爱吃，伯母以后就不做了！云倩说什么，伯母都听！”

　　许云倩“嗯”一声，继续低头吃饭，许文杰一直低头吃饭，没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的抢东西。

　　吃完饭，许云倩刚站起来收拾碗筷，沈丽芳就笑眯眯的一把抢了过去：“放着放着，伯母来洗就行！”

　　许云倩拗不过她，沈丽芳拿起碗筷走进厨房，一边洗碗，一边笑眯眯的开口：“云倩啊，你觉得伯母待你和小川好不好？”

　　许云倩一愣，这一年多确实没亏待过他们，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是！伯母可是把你们当亲闺女亲儿子来疼！比我儿子还疼！”沈丽芳洗着碗，“往后你长大出息了，也会念着伯母的好，好好孝敬伯母的，对吧？”

　　许云倩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本能的抵触，但还是点了点头：“肯定会的。”

　　“诶，真是好孩子！伯母就指望你这句话了！”沈丽芳听到她的回答，脸上笑容更甚，“真是没白疼你！”

　　—
　　陆川在便利店依旧上着班，他早上八点就醒了，想着去看看便利店开门了没，就看到刘有喜叼着烟开卷帘门。
　　这一整天，刘有喜的状态都很奇怪，平日总是跟熟客吹牛打趣，今天却不怎么爱说话，一有空闲就蹲在店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傍晚六点半，陆川准备下班，看见刘有喜又蹲在门口台阶抽着烟，眼眶通红，眼角有泪花。

　　“刘叔，怎么了？”陆川走上前。

　　“害，没啥事。”刘有喜用宽大的手掌抹了抹眼泪，“就我家那条老狗走了，刚去完海城回来三天就走了。”

　　陆川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学着许刚当年安慰他的样子，拍了拍刘有喜的肩膀：“它活了10多年，寿终正寝，已经很圆满了。”
　　他想起将军，又补了一句：“起码……比很多狗都好太多了。”

　　被这么一安慰，刘有喜开始话多了起来：“这狗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小女儿才刚出生，它要是个人，今年也该跟着我家女儿上初一了。这动物啊比不得人，人要走了还能给活着的留几句话，狗就只知道找个地方藏起来自己死，找着的时候，身子都凉了。”

　　说到伤心处，刘有喜又抬手抹了一把泪：“行了，叔就是跟你发发牢骚，你别笑话。快回吧，工钱从抽屉里自己拿了没？”

　　“拿了，谢谢刘叔。”陆川感叹道，“它很幸福啊。”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并不认为那是家。
　　他想起死去的母亲，想起蔡阿姨和许叔叔，他们走的时候也没留下一句话。
　　将军也惨遭杀害，被人类吞入腹中。

　　他愈发深刻的感觉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