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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下山的路每次坑洼的地方都不一样啊! 师父又拜了 ...

  •   师父又拜了三拜,站起身来。洛嘉也跟着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但他没有去揉。

      他看着师父的脸,发现师父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只是一圈极淡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潮意。师父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嘉的头顶。

      师徒二人走出正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越过山脊洒进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暖洋洋的。

      阿咪还是趴在那儿,但它的姿势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瘫成一张毛茸茸大饼的懒散姿势,而是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安静地注视着正殿门口的方向。

      看到洛嘉出来,它的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洛嘉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清晨的山间凉气,然后转过身,看着师父,开口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有个问题。”

      师父正在整理衣袖,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

      “昨天晚上搓香之前,你怎么不给我先办这个仪式?”

      洛嘉的语气一本正经,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是那种明知道答案但故意要问一问的表情。

      “我连香都搓完了,祖师也拜过了,你现在才给我补一个入道仪式,这算不算……马后炮的一种?”

      师父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了一下,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洛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被呛到的笑,也不是翘尾巴的得意,而是一种被逗到了但又不打算反驳的、气定神闲的笑。

      “事急从权,”师父慢悠悠地说,手指弹了弹袖口上沾的香灰,“心诚则灵。”

      洛嘉等着他往下说。

      “你看啊,”师父转过身,毫无形象的一撩袍角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示意洛嘉也坐。

      他继续说:“这几天咱们师徒俩经历的事,你仔细想想——像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

      洛嘉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天陈善信家的扫把星,是我一个人去对付的。如果那天我打赢了,没有受伤,没有让那个东西一路跟回道观,你也就不会在半夜里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样子,不会看到墙上那团灰雾,更不会知道师父到底在干什么。”

      师父把后背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仰头看着被小小道观圈成了一个正方形的已经亮起来的天。

      “你没发现,就不会逼着我教你。我不教你,你就不会练体能、抄经书、搓供香。你不会搓香,今天早上这场仪式就办不了。你入不了道,往后走的就是另一条路。每一天的时间都摆在那里,不算紧迫,也不算清闲,就只是一种按部就班的往前推。”

      洛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道。”

      师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不是玄之又玄的天机,也不是写在经书里的教条,就是你每天正在经历的事。你昨天决定学道,今天就走到了入道这一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但每一步也都刚好踩在它该踩的地方。道家崇尚道法自然,这也是其中的一种体现。”

      洛嘉沉默了。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第一次吃大席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趴在师父背上对着山川河流发过的誓。

      他当时不懂什么是道,他只是想挣大钱,想让师父和自己每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炖肘子、红烧肉。

      后来这个誓变成了想保护师父,想学本事,想在师父打不过的时候当帮手。现在他坐在道观正门前的石阶上——想到这里,他还不忘了把身后的道袍再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蹭到地面——刚完成了一场入道仪式,手指上还残留着供香的气味,膝盖上还有叩拜时沾的香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想吃好吃的”走到了“想做该做的事”的,但每一步他都不后悔,每一个选择都是他心甘情愿做出来的。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所以你那时候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不是在敷衍我。”

      “本来就不是。”师父笑了一下,带着些戏谑,“师父是有证的’神棍’,不是骗子”。

      洛嘉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浅浅的香灰印子,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是那种把一件事想通了之后才会有的、安静的、踏实的笑意。

      师徒二人坐了一会儿,阿咪慢悠悠地踱过来,把脑袋搁在洛嘉的膝盖上,幽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洛嘉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阿咪耳后的绒毛,脑子里还在回味师父刚才说的那些话。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山里的晨雾散了,柿子树的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而安静。

      “走吧,”师父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该去青云观了。”

      洛嘉把阿咪的大脑袋从膝盖上挪开,进屋收拾了一下,背上小书包跟着师父出了院门。书包里放着两瓶水,还有昨天搓的香。

      师父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就是那种套在垃圾桶上的塑料袋,看上去挺大,也挺沉。洛嘉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暗戳戳地看了塑料袋好几眼。师父发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表情有些欠兮兮的对他晃了晃,洛嘉大不敬的对师父翻了个白眼。

      阿咪送他们到山门口就不再跟了,走到那块熟悉的青石板,趴下来,尾巴从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走到半山腰那片师父种野菜的坡地旁边时,师父忽然放慢了脚步。

      “嘉嘉,你们学校放了假之后,你可能要辛苦一些。”

      师父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洛嘉听得出来,这话师父在心里已经琢磨过不止一遍了。

      “我昨天思考了一下,陈善信说的有道理。虽然你将来可能会和我一样走上道途,但是在现在这个社会,年轻人该学的东西必须学好。学历其实挺重要的。”

      洛嘉点了点头。他倒不排斥上学,他的成绩在班里一直不错,王小胖每次考试前还要求他画重点。

      只是他之前没有想过“学历”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毕竟在村里小学念书,能念到五年级就已经是最高学历了,再往上就得去镇上,他从没想过要离开师父,离开这座无名小道观。

      “在你没遇上扫把星那件事之前,我就想过将来要把你送出村子去上学。”师父说,脚步不快不慢地踩着山路上被压实的泥土。

      “陈善信的确像他自己说的一样,很注重家庭教育。我昨天替你起了一卦,卦象说你和陈芝在一起上学有好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卦象还说了另一件事——你不能完全离开这座山。本身可能没什么大事,但既然你选择了修道,往后怕是更离不开这座山了。”

      洛嘉脚步一顿,抬头看着师父:“师父,我为什么离不开这座山?它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那如果我以后去上大学了呢?”

      师父没有马上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路,才开口,声音平稳而从容。

      “上了大学,自有上了大学的办法。你今天入了道,我教你第一件事——在算卦的时候,你可以算眼前,也可以算未来,甚至可以算过去。但是,就和人的计划一样,未来的卦象也是能被各种事情改变的。”

      师父轻轻一跳,避开了一个坑,洛嘉记得这个坑,这坑其实是之前山上掉落的一块大石头,把路硬生生地砸成了一个坑。这坑不算小,直径怎么也得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高了。虽说浅,但也不是轻轻一跳就能跳过的。

      每次洛嘉下山上学路过这个坑的时候,便选择直接从这个坑里走过去,费点力气,就算是走个小斜坡的功夫罢了。只是下雨的时候麻烦些,从坑里走鞋袜都要湿,只好往旁边绕一下。

      他暗地里比划了一下,怕是那些再村里见过的电视上的跳远冠军也无法像师父一样,不蓄力、不助跑,就这么轻轻一下就过去了。

      往常师父都是跟着他老老实实地一起下坑再上来,现在洛嘉知道了他的本事,他是彻底不藏了。

      师父没在意洛嘉的想法,确实和洛嘉说的一样,自从自己的小徒弟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整个人都变得放开了很多。

      他跳的这一小步让他走到了洛嘉的前面,声音传来,“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造成未来的变化,所以算得太远没用。算眼前,可能能得到一个具体的指向;算将来,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预感。”

      他侧头看了洛嘉一眼,没看到人,才反应过来洛嘉还在坑里走。他停下脚步,看着慢慢走过来的洛嘉,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认真。

      “天行有道,你的每一个选择可能都在道中,只是这选择为你的人生增加了无数分支。道是一种既定的规则,也是一种顺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10. 下山的路每次坑洼的地方都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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