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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入秋后,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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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宝珠和如意去“锦绣纺”取回姐妹们先前制的新衣,还带回一封书信。缄封是“锦绣纺”练掌柜的私印。
练掌柜与贞娘因沈夫人结识。金陵的贵女们若需要“鉴贞心”的服务,只需到“锦绣纺”留下姓名、时间、地点,自会有人赴她们的约。
贞娘打开书信,上面娟秀的小楷写着“卢韫仪,明月松涧,木曜日,辰时。”
卢韫仪?难不成与当朝太师卢崇礼有亲戚关系?事关重大,贞娘决定亲自去见见。
贞娘常与贵女们打交道,却是第一次来明月松涧。这座茶楼从外观看只比寻常茶楼更宽阔些,里面的客人却是非富即贵。寻常人若没有常客的邀约,一律不接待。
小二把贞娘带去二楼的雅间,卢韫仪轻轻抿了一口汝瓷杯中的明前龙井:
“卢崇礼正是家父。”
贞娘赶忙站起来对卢韫仪行大礼:
“民女有眼无珠,不知是卢小姐。”
卢韫仪却不是个扭捏之人:
“不知者无罪。但你得替我保密。”
“这是自然。敢问小姐,想让民女测的人是?”
“宣平侯,樊绍钧。”
卢小姐的话在贞娘耳边炸开,她没听错吧?卢小姐接着道:
“不过,不是测试,是要让他与我退婚。”
贞娘语塞,卢小姐以为她为难:
“当然了,本小姐知道规矩,你替人做测试,点到为止且从不保证结果。但我可听说,贞娘你亲自测的人,极少有能通过的。你只需让那小侯爷同意与我退婚即可,应该不算太为难你吧?”
“卢小姐有所不知,民女上一个亲自测试的人就通过了测试,只怕有负小姐所托。”
“黄金二十两。”
这个价钱,比贞娘的要价还要多一倍!卢小姐志在必得地盯着她,知道她无法拒绝:
“我知道你寻常的测试,以两个月为限。可我却必须要一个确定的结果,这二十两是前两个月的报酬,若需延期,价格再议,怎么样?”
贞娘确实无法拒绝,可她却下意识地不想接这一单,又不能得罪卢小姐:
“敢问小姐,您若不满意这桩婚事,请令尊大人帮您推了便是。宣平侯府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与太师大人作对。您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找民女呢?且不说劳您破财,就是民女答应您,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完成啊。”
“不瞒你说,这桩婚事,正是家父替我定下的。至于钱财,不是问题。”
无论古代现代,多少甲方哪怕是画饼也说不出卢小姐这句“钱财不是问题”的豪言壮语。听到这句话的贞娘,应该梦想成真的。她却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容:
“卢小姐有所不知,民女……与这小侯爷是旧识……”
卢韫仪皱起眉头:
“你测过他了?谁雇你测的?”
“民女没测过他,是测别人时偶然与他有过一些往来。小姐知道,这旧识—”
“嗯,旧识做测试的结果不准确,但你说服他同我退婚岂不是反而更容易?”
一句话让能言善道的贞娘再也找不到理由推拒,卢韫仪却还不放心:
“被识破的风险是大了些,这样吧,黄金三十两。”
这下贞娘不得不点头答应了,却忍不住问:
“恕民女多嘴,宣平侯府位高权重,小侯爷也是少年英雄,卢小姐为何……?”
也许是见贞娘答应她的要求心情舒畅,卢韫仪轻轻一笑:
“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
听卢小姐的意思,她大约心里已经有人了。贞娘也不便再追问客户的隐私。
辞别卢小姐回到家中,贞娘把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巧莲跟着贞娘两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贞娘始终是姐妹们的主心骨。然而主心骨这几日却似乎有点六神无主。
“黄金三十两?”
巧莲对春生姐的崇拜更上了一层楼。什么时候她也能像春生姐这般,接一单足够吃一辈子了。
“可是那小侯爷……”
“卢小姐说得对啊,反正她要的不是你测试小侯爷,你们是旧识,才更容易让他喜欢你。”
歪在床上的贞娘突然爬起来捂着巧莲的嘴:
“胡说什么呢?”
巧莲有些莫名其妙地把贞娘的手拿开:
“不让小侯爷喜欢你,卢小姐干嘛找你呢?还是说春生姐有其他办法让小侯爷与卢小姐退婚?”
贞娘并没有,而且她已经收了卢小姐的银票。卢小姐说,此事势在必得,为显诚意,提前付两个月的全额酬金。
主顾慷慨付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贞娘所谓的规矩,在卢小姐钞能力的降维打击下,早已溃不成军。
“我要怎么接近他呢?”
“这还不简单,我听小满说,小侯爷时不时地就会来附近巡逻。春生姐找个他来的时候,去偶遇他不就行了。你看,旧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贞娘总对“鉴贞心”的姐妹们说,攻略测试对象时,第一印象很重要。见第一面前,要了解测试对象的喜好,据此穿着打扮自己。第一印象好了,之后便能事半功倍。
然而她自己对着满床的衣饰,却犯了难。与小侯爷见第一面时,他不是她的攻略对象。等她需要攻略他时,他们已经是“旧识”。可她这“旧识”当得却不称职:她并不知道他的喜好。
床上的衣服,粉的、红的、黄的、绿的,仙气飘飘的、艳俗不堪的,还有现代说的“纯欲风”的,各种风格都试了遍,却都觉得不合适,又换回本来的水红色麻布衣裙。贞娘穿过锦绣纺的绫罗绸缎,却始终觉得布衣最为舒适。
穿戴整齐,她特意把他送的玉佩挂在腰间。布衣朴素,玉佩却太贵重。她觉得不搭,取下来放回袖中,想了想还是挂上。反复好几次,才总算出了门。
刚走过一条街,果然就见到了她最新大单的攻略对象樊绍钧。
他头戴金盔,身着铠甲,还佩着剑,领着卫兵在街上巡逻。骑在高高的枣红色马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锐利地左右巡视。
她盯着他许久,甚至忘了要想一个偶遇他的借口。他已经看到她,嘴角上扬,径直走到她面前才翻身下马。
“贞娘?”
他眼里的光有些太亮了,晃得她不敢看。她垂下头,朝他行礼:
“小侯爷。”
“你怎么在这里?”
“民女,嗯,出来转转。”
“我来这里执行公务。”
“那不耽误您了。”
入秋后的金陵,依然有秋老虎。贞娘逃也似的准备离开,逃什么她说不清,或许是暑热太难忍。
见玉佩在她腰间轻轻晃动,樊绍钧脱口而出:
“不耽误,不耽误。”
却听一个卫兵喊他:
“将军,有线索了。”
樊绍钧有些失落地朝贞娘点点头便牵马离去。她却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到街角,卫兵们押着隔壁的丁大哥跪在他面前。
丁大哥是小红的爹。贞娘有些吃惊,连忙凑上前去,却听小侯爷冷冷地喝了一声:
“说!”
唬得贞娘停住了脚步。丁大哥更被震慑住,嘴里嗫嚅着“我,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樊绍钧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方才把他叫走的卫兵,他倒乖觉:
“将军,这个人贩卖私盐,您瞧,那筐里还有没卖完的存货。”
说着,旁边的另外两个卫兵把丁大哥的扁担箩筐抬到樊绍钧面前。
“大人,草民冤枉啊!”
丁大哥的喊冤引起了街市上百姓们的注意,行人、叫卖的小贩等纷纷凑近围观。贞娘也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担忧不已。
大成的盐商皆是皇商,朝廷更是明令禁止民间贩卖私盐,违者重刑。丁大嫂在家做豆腐,丁大哥挑到街市上卖,怎么会卖私盐?
樊绍钧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
“知道他家住哪吗?”
“饮马巷东头就是。”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给我搜。”樊绍钧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停喊冤的丁大哥:“带走!”
说完,他跨上马便扬长而去。他带来的卫兵分成两队,一队押着丁大哥,带上收缴的物证,紧随他们的将军而去。另一队则朝饮马巷出发。
围观的人们指指点点,人群却渐渐散去。
贞娘愣在原地,紧紧握着腰间的玉佩。松开时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来不及耽搁,她一路小跑到丁大哥家。卫兵们已经冲进去翻找,被吓得呆若木鸡的丁大嫂旁边站着大哭不止的小红和弟弟小勇。
贞娘忙帮着安抚小红和小勇,所幸卫兵们什么也没找到离去后,她才告诉丁大嫂原委,可丁大嫂也不知道丁大哥为何会牵连进卖私盐这么大的事。
丁大哥被带走后,好几日没回家。见丁大嫂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巧莲好几次欲言又止,却被贞娘瞪回去。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贞娘与“鉴贞心”的姐妹们常受贵女们委托,与她们的未婚夫们打交道,说白了却不过是些公子小姐们的风流韵事,而丁大哥贩卖私盐,则是重罪。
她与小侯爷虽是“旧识”,可无论攻略对象是他的姐夫,还是他本人,“鉴贞心”的规矩,只谈风月,无关其他。
更何况,就算小侯爷真的会愿意放丁大哥,私心里她也不能让他冒险。
可丁大嫂与她们比邻而居,丁大嫂上街卖豆腐时,贞娘和众姐妹便把小红和小勇接到自己家,轮流帮忙照看。
贞娘在房中看账本时,突然听得院中喧闹了起来。走出去一瞧,小满正在门口又哭又喊地拍打着身着便服的樊绍钧:
“坏人!把丁大叔放了!”
“我已经送他回家了。”
也出来查看动静的宝珠,赶忙拉着小满:
“姐姐带你去看丁大叔。”
她们走后,空气仿佛静止了。
一向能言善道的贞娘除了行礼,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能与樊绍钧说的话题。他见她垂首而立,腰间的玉佩也不见了踪影,叹了口气,开口道:
“吓到你了吧?”
语气一如她印象中的小侯爷,与街市上抓人拿赃,又命人搜丁大哥家的金吾卫右将军判若两人。
贞娘竟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近日收到线报,有一批私盐经水路进了金陵,朝廷下令严查。丁大勇误信人说贩盐利润丰厚,一时糊涂屯了两块盐砖。”
“丁大哥他?”
“已经放了。我们先前抓到他时,他尚未开张。这几日,他也详细交代了倒卖盐砖给他的人。”
贞娘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小侯爷送他回来的?”
转念一想,私盐虽是大事,可丁大哥既然几天就被释放,哪里需要小侯爷特意送他回来?其中缘由,不言自明,可不知为何,贞娘不愿深想。却听他说:
“抓他前,我不知道他是你的邻居。”
小侯爷说得坦诚,倒让贞娘有些不好意思:
“小侯爷说笑了。他是不是我的邻居并不重要。您身居要职,自然要秉公执法。”
见贞娘如此明事理,樊绍钧心中欣赏:
“你不生我的气?”
她轻轻笑着摇摇头。
“那我给你的玉佩为何不挂了?”
贞娘心中偷笑,若是被他的下属们听见他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会怎么样?却从袖中拿出玉佩:
“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然要收好,挂在外面弄丢了岂不亏大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回袖中。这几日堵在他胸中的郁气瞬间消散。却听她说:
“小侯爷可否帮我一个忙?”
“又想让我帮你保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