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来信》怜鱼七

1、约定 第1章约定

　　第1章约定
　　纸箱割开的那一下，灰尘扑了她满脸。
　　苏晓夏偏头打了个喷嚏，手里美工刀差点划到膝盖。阳台上的老灯泡摇摇晃晃，光也跟着晃，照得箱子里那些旧物像是在水里泡过。
　　父亲走了三年，这些东西她一直没敢碰。
　　不是怕睹物思人。是怕翻到底，什么都没留下。
　　她抽出一沓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技术笔记。父亲的字很丑，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就会忘掉。再翻，一本2008年的《电脑报》合订本，封面卷了边。再翻，一把焊锡丝，半卷胶带，一块不知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电路板。
　　然后她摸到一个硬皮文件夹。
　　黑色塑料壳，边角磨白了，打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A4纸裁的，边缘都不齐，印着一张论坛截图——分辨率低得像是打了马赛克，但标题栏还能辨认：海角社区·创业版。
　　截图里有一段对话。
　　楼主“晓看天色”发帖：“想做一款让视障人士也能用的智能导航设备，有没有人一起搞？”
　　底下只有一条回复。
　　ID“林屿”说：“等你长大。将来一起做点很酷的事。”
　　发帖时间是十五年前的夏天。
　　苏晓夏盯着那个ID，手指收紧了。
　　她记得。
　　父亲在世时总念叨，说他年轻时在网上遇到一个特别厉害的网友，懂技术，有想法，两个人聊了很多创业的点子。后来不知怎么就断了联系。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每次说完都会沉默很久。
　　原来他从来没忘。
　　原来那个约定，他存了十五年。
　　苏晓夏把截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父亲的字，钢笔写的，墨迹洇开了——
　　“等晓夏长大了，替我去找他。”
　　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她想起来，父亲最后那半年，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还总让她帮忙打开电脑，摸索着敲键盘，在一个个创业社区里发帖子。她当时以为他是无聊，想找人聊天。
　　不是的。
　　他一直在找那个叫“林屿”的人。
　　苏晓夏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打开手机。
　　海角社区的创业版早关站了。她搜了半小时，找到三个幸存的老社区，注册账号，把那张截图拍照上传，发帖——
　　“替父亲寻找十五年前海角社区ID‘林屿’。他曾在创业版与我父亲约定一起做视障辅助设备。父亲已故，我想替他完成未竟的事。如果您本人看到，请联系我。如果有人认识他，拜托帮忙转达。”
　　发布。
　　刷新。
　　零回复。
　　刷新。
　　零阅读。
　　苏晓夏抿了抿嘴唇，又注册了两个站。一间一间地发。
　　凌晨两点，客厅里还有动静。
　　崔桂兰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孙女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光。她没敲门，悄悄退回客厅，拉开五斗橱最下面那格抽屉。
　　里面搁着一个红塑料皮电话本，皮子裂了，用透明胶粘着。
　　她翻到中间一页。
　　纸张发脆，上面记着一个座机号，旁边写着“沈国忠”，再旁边，一行小字：老沈家那孩子，沈砚。
　　崔桂兰拿起手机，眯着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响了四声，接通。
　　“喂？”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睡意，但咬字很稳。
　　“小砚？我是崔奶奶。”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崔奶奶，您这么晚——”
　　“不是大事。”崔桂兰压着嗓子，往阳台走，“晓夏翻她爸的旧东西，翻出个人名。她爸年轻时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叫什么林屿。这孩子现在到处发帖子找，找不到。我看她今晚饭也没怎么吃。”
　　“您想让我帮忙？”
　　“你是做那一行的，开公司的吧？人脉宽。”崔桂兰握住电话，“帮晓夏找到那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
　　不是犹豫的沉默。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档，像是对方在压住什么话。
　　然后沈砚说：“好。我来想办法。”
　　沈砚挂断电话，从床头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写字楼还在亮。他赤脚走到窗前，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是那种，想了上百种可能性，偏偏撞上最不想撞的那种。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第八声才接通。
　　“老大？”林屿的声音含含糊糊，明显是被吵醒的，背景里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有个事找你。”
　　“明天不能谈？”
　　“苏晓夏在你那个社区发帖找‘林屿’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风扇还在转，但林屿的呼吸声忽然没了。
　　过了几秒，他说：“她怎么会——”
　　“她整理她父亲的遗物，翻出他爸跟你的旧聊天记录。她爸存了十五年。”沈砚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给得很稳，“她在全网找你。你躲不掉。她迟早会顺着IP、服务器备份、老网民的关系网，摸到你。”
　　林屿没出声。
　　“我可以帮你。”沈砚说，“以早期投资的条件，去跟她组队参赛。”
　　“你在开玩笑？”
　　“乘风计划下周开放报名，赛道正好是普惠科技。她一个人组不了队，找不到人连报名都通不过。”
　　“你要我骗她？”林屿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让我假扮笔友——”
　　“你本来就是。”
　　“不是。跟她爸约定的不是我。是她爸在网上认识的那个ID，那个‘林屿’——”他顿了一下，“匿名帮她解题、给她发学习资料的那个人才是我。那个约定不是。沈砚，她找的不是我。”
　　沈砚揉了揉眉心。“她找的是一个叫林屿的人，跟她爸有过约定。十五年前她爸留言板里那个ID是唯一的线索。现在你站出来，没有人能证伪。”
　　林屿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来。
　　三年前，他在一个线上编程社区看见一个女孩提问，语气很急，说她爸的眼睛越来越差，她想做一个能用语音播报周围环境的程序，但不会写代码。
　　他当时在赶项目，按理不该分心。
　　但他看了三遍那个提问，还是匿名回了帖。
　　后来，一篇一篇地回。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跟那个女孩面对面。更没想过，是以“冒名”的方式。
　　“如果她发现——”
　　“让她赢就够。”沈砚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在她发现之前。”
　　林屿盯着屏幕。
　　手机通讯录里，他曾经搜索过无数遍的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推荐列表里——苏晓夏。
　　他闭上眼。
　　“我考虑一下。”
　　“明天上午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
　　出租屋里，风扇还在转。林屿睁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了那个搁置三年的匿名账号。
　　最后一封私信是苏晓夏发的，时间是她父亲去世的前一个月。
　　“老师，我爸爸今天说，想看我做好那个程序。”
　　他没有回过那一封。
　　现在回头想，那个时间，她已经没有爸爸了。
　　林屿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
　　风扇嗡嗡地吹。
　　电脑屏幕慢慢暗下去，只剩下光标，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