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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给谁的” “厉衍洲, ...

  •   沈渡下午去了趟超市。不是跟厉衍洲一起,是一个人。老周今天休息,张姐列了一张采购清单——酱油、醋、料酒、盐、糖,还有厉衍洲常喝的那种矿泉水。

      沈渡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买了一整车东西,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多拿了两盒草莓。厉衍洲喜欢吃草莓,但昨天刚吃完一盒,他想着该补了。

      提着大袋小袋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空着。他把东西放进厨房,洗了手,端着水杯往房间走。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走到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伸手推门。

      然后他停住了。

      厉衍洲站在他的设计台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摊着几张图纸。

      沈渡早上画完忘记收的那几张。最上面的一张,是那枚戒指的设计图。戒圈上的眼睛,宝石的切割,光影的层次,内壁留白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沈渡的手一松,水杯掉了。

      “啪”的一声,玻璃杯在地板上炸开,水溅了一地,溅到他的裤腿上、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厉衍洲身上——那个男人站在他的设计台前,看着他的图纸,表情很平静,但沈渡觉得那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厉衍洲转过头,看着他。

      “你、你怎么在这?”沈渡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厉衍洲用下巴指了指设计台上的图纸,动作很轻,但沈渡觉得那一下像一把刀,切开了他所有的伪装。“这个,画的什么?”

      沈渡冲过去。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水渍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他冲到设计台前,伸手去收那些图纸。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厉衍洲拿起最上面那张戒指设计图,举了起来。

      他的手臂很长,举过头顶,沈渡够不到。他踮起脚,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指尖碰到纸的边缘,但没抓住。厉衍洲把图纸举得更高了,高到沈渡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

      “还给我!”沈渡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他伸手去抢,手在空中乱抓,像一个够不到糖果的小孩。

      厉衍洲没有还。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很细,很精致,每一笔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戒圈上的眼睛形状——不是正圆,是那种微微拉长的、像杏核一样的形状,眼角微微上挑。

      宝石的切割方式——不规则的,像一滴眼泪,和眼睛的轮廓完全吻合。戒圈的弧度——不是正圆,是微微偏心的椭圆。内壁留白的位置——刚好够刻一行字,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戒指?”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沈渡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看着厉衍洲举着图纸的手——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图纸在灯光下微微透光,能看到背面线条的痕迹。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到内壁那行字。那行字被眼泪洇湿过,字迹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时间停在这里”。如果厉衍洲看到了那行字,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还给我!”沈渡跳起来,这次他够到了。手指抓住图纸的边缘,用力一扯。厉衍洲没有用力,图纸被沈渡抢了过去。纸张在两个人之间撕裂了一道口子——不是完全撕开,是折了一下,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沈渡把图纸团成一团。纸在手掌里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手在发抖,纸团在掌心里被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纸里,像要把它捏碎。

      “随便画的,没有给谁。”沈渡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快要滴血,像两枚熟透的浆果,挂在脑袋两侧,怎么藏都藏不住。

      厉衍洲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耳朵,从耳朵移到他的手,从手移到那个被攥得变形的纸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渡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那个笑容的意思——“你骗不了我”。

      “随便画能画这么细?”厉衍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因为厉衍洲说的是事实——那枚戒指的设计太细了,细到不可能是“随便画的”。

      戒圈的弧度经过了精确计算,宝石的切割方式参考了某种古老的工艺,光影效果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灰色反复叠加。一个“随便画的”东西,不会花五个小时,不会流三次眼泪,不会在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沈渡把纸团塞进口袋。动作很急,急到口袋的布被扯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他拍了拍口袋,好像在说“好了,藏起来了,你看不到了”。但他的心跳还是快的,脸还是烫的,耳朵还是红的。那些生理反应藏不住,就像那些心思藏不住一样。

      厉衍洲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晚饭好了,下来吃。”然后他走了。脚步声从房间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餐厅。沈渡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数——从房间到走廊是七步,从走廊到楼梯口是十一步,从楼梯口到餐厅是二十三步。四十一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沈渡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地上还有碎玻璃和水渍,杯子摔碎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洼,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晶晶的。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

      手指碰到碎片的时候,被划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血珠从指尖渗出来,红红的,在白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捡,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放在手心里,像在捡一颗被摔碎的心。

      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拿拖把把水渍擦干,洗了手,贴上创可贴。然后他站在设计台前,看着那些剩下的图纸——没有收起来的那几张,摊在桌面上,画的都是建筑。办公楼、美术馆、住宅。每一张都很正常,每一张都不会让人误会。只有那张被团成团的口袋里的那张,不正常。

      沈渡把那些图纸收好,压在马克笔盒子下面,然后走出房间,下楼,走进餐厅。

      厉衍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碗筷,但没有动。他在等。沈渡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那把已经被挪到离厉衍洲很近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五的距离,但沈渡觉得那一米五像一座山。

      张姐端上来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菜冒着热气,香味在餐厅里弥漫。沈渡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是甜的,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酸。但他尝不出味道,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图纸,和厉衍洲那句“给谁的”。

      厉衍洲夹了一块鱼,放进沈渡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沈渡看着那块鱼——鲈鱼,清蒸的,鱼肉雪白,没有刺。厉衍洲记得他喜欢吃鱼肚,记得他怕刺,所以夹给他的永远是没有刺的那一块。沈渡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他觉得喉咙很紧,咽不下去。

      全程低着头吃饭,不敢看厉衍洲。他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筷子夹菜的时候,目光也只落在菜盘上,绝不往上移。他怕一抬头,就看到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他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然后所有的秘密都会被那双眼睛吸走——戒指、眼泪、那行字,还有那三个字。

      厉衍洲倒是正常。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平时一模一样。他夹菜的时候会说“多吃点”,喝汤的时候会说“小心烫”,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一些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的笑,带着一丝玩味,一丝笃定,一丝“我等你自己说出来”的耐心。

      那丝笑意让沈渡更慌了。他宁愿厉衍洲追问,宁愿厉衍洲逼他说,宁愿厉衍洲像上次那样把他按在墙上,额头抵着额头,问他“为什么留下”。那样他就可以挣扎,可以逃避,可以说“我不知道”。但厉衍洲不追问,他就没有东西可以挣扎,没有地方可以逃避,没有“我不知道”可以说。

      晚饭吃了四十分钟。沈渡觉得这四十分钟比四年还长。他放下碗筷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吃饱了?”厉衍洲问。

      “饱了。”沈渡站起来,“我去洗碗。”

      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把碗放进水槽,拿起海绵,挤了洗洁精,开始洗。盘子很滑,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翻滚,他洗得很用力,用力到像在跟盘子有仇。但其实他不是在洗盘子,他是在洗掉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厉衍洲站在设计台前看图纸的样子,厉衍洲举着图纸问“给谁的”时的声音,厉衍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洗不掉。

      张姐走进厨房,看到他在洗碗,说“小沈,我来吧”。沈渡说“没事,我来”。他洗了碗,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楼上,厉衍洲的书房灯亮着。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渡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纸被攥得很皱,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他慢慢展开——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折痕很深,像一道道疤痕。图纸上的线条还在,没有被揉掉,但有些地方被折痕破坏了,线条断了,墨水洇了。

      他用手掌把图纸抚平,一下一下地按,像在给一张受伤的脸做按摩。图纸平了,但折痕还在。那些折痕像皱纹,深深地刻在纸面上,怎么抚都抚不平。戒圈上的眼睛被折痕切成了两半,宝石的切割线歪了,光影效果也花了。但那行字还在——“时间停在这里”。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沈渡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他把图纸折好——这次不是团成团,是折成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的,边角对齐。

      然后拉开抽屉,把图纸放在最深处,压在那些便签纸下面——“粥趁热喝”“没事了”“给沈渡——设计你的世界”。那些便签纸是厉衍洲写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收藏品。

      沈渡合上抽屉,坐在设计台前,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秋千椅空着,没有人坐。

      他想起厉衍洲说“给谁的”时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沈渡在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质问,是一种“我希望你说是我”的期待。那种期待藏在平静的表面下,像鱼在水底游,水面很平,但水下有东西在动。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顾夜寒的,深灰色的,烫金的字。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摸着边缘。名片很硬,边角很锐利,扎得指尖有点疼。他想起顾夜寒说“设计总监,五百万,自己的团队”。他拒绝了。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今天站在他的设计台前,看着他的图纸,问“给谁的”。那个人没有逼他说,但那个人知道。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了银白色。他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想起自己在树下浇水的样子,想起厉衍洲从背后走过来的样子,想起两个人坐在秋千椅上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播放,一帧一帧,清晰得不像回忆。

      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衍洲。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擦掉。窗玻璃凉凉的,指尖碰上去,像碰到了一片冰。但那两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沈渡把手收回来,走回床边,躺下。被子拉到脖子,月光照在被子上,把被子染成了银白色。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厉衍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丝笑意像一根羽毛,在他心里扫来扫去,痒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像在叹气,又像在笑。

      “衍洲。”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他的酒窝都出来了,大到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在笑什么?他在笑自己——画了戒指,藏了图纸,被发现了,抢回来,团成团,又展开,抚平,折好,藏进抽屉最深处。做了一整套掩耳盗铃的动作,但耳朵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快的,那些心思还是藏不住的。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知道了多少?他知道戒指是给谁的了吗?他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了吗?他知道“时间停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了吗?他知道那三个字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沈渡觉得,厉衍洲什么都知道。那个男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一张图纸里读出所有他想藏起来的东西。戒圈的弧度——那是厉衍洲手指的尺寸,沈渡目测过,在心里量过无数次。宝石的形状——那是厉衍洲眼睛的形状,沈渡画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内壁的留白——那是留给一行字的位置,一行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厉衍洲看到那些了。他一定看到了。但他没有说破。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因为他在等。等沈渡自己说。等沈渡准备好。等沈渡不再把图纸团成团、藏进口袋、说“随便画的”。

      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很黑,很暖。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厉衍洲,戒指是给你的。”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说出来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心跳不会撒谎。而他的心跳,一直在说同一个名字。

      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沈渡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棵树在笑他。笑他胆小,笑他嘴硬,笑他把戒指图纸藏在抽屉最深处,却藏不住自己的心。他也觉得好笑,所以他笑了。在被子里,在黑暗中,一个人笑了。笑完之后,他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鼻子和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晚安,衍洲。”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因为他梦里的那个人,今天已经在他的房间里站过了。

      那个人的影子还留在他的设计台上,留在他的图纸上,留在他心里。

      够他梦一整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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