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荆棘》乙劌宫廷寯

10、第 10 章 艾伦回来的

　　艾伦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克莉尔正在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帮谢大婶整理刚翻出来的菜地垄沟，铁锹插在泥土里，她弯腰把碎砖头从土里捡出来扔到旁边的废料堆上。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看见艾伦扛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侧面的小径走进来，上衣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灰扑扑的泥印，后颈的银灰色纹路微微亮着像赶路过后散热的引擎。

　　他把编织袋放下来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土豆、萝卜，还有一种像葱的野菜，长了一大片。"他拍掉手上的土，"移植的事我留了两个人在地里继续挖，先送一批回来试试能不能养活。"

　　克莉尔走过去扒开袋口看了看。土豆个头不算大但表皮完整，萝卜带着湿润的泥土，那股新鲜的植物气味冲进鼻腔时她甚至恍惚了一下，像很多年没有闻过这么干净的菜味了。

　　"晚饭加餐。"她说。

　　艾伦蹲在菜地边帮她继续捡碎砖，两个人并排弯腰干活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暮色把办公楼西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住了大半片新翻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植物根茎被切断后散出的清涩气味。

　　克莉尔在捡完一垄之后直起腰来歇气，顺手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了一下土层下方。艾伦说的那段人防工程确实存在，在办公楼地下大约六米的位置，结构完好没有被植物严重侵蚀，空间和他说的一样能再容纳几十个人。她把感知收回来的时候顺带扫了一圈周围两公里范围内的人类活动信号，一片安静。

　　"今天有新的消息吗？"艾伦把最后一颗碎石扔进废料堆，拍着手站起来。

　　"上午韩叙从南面回来，说发现一个小型聚居点，大概二十来人，缺医少药，问我们能不能支援一些药品。"克莉尔把铁锹插回土里。"我让人送了一箱基础的过去，顺便问了他们是否愿意过来。答复说考虑两天。"

　　艾伦点头。他站在菜地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掌，银灰色的纹路从泥巴缝隙里透出来，像陶土胚里嵌着金属丝。他随意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偏头看着西面那栋还没开始清理的办公楼副楼，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落满灰的房梁。

　　"明天我修那栋副楼的屋顶。"他说。"下雨之前得把漏水的地方封上。"

　　克莉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让谢大婶把第二层的房间清出来当仓库，药品和工具分开存放，免得混了。"

　　两人站在菜地边上聊了会儿明天的分工。附近窗户里飘出煎土豆的油香，夹杂着葱类野菜被热油激出的浓郁气味，艾伦的肚子叫了一声，被他自己咳嗽盖过去了。克莉尔没笑他，但转身往厨房方向走的时候嘴角没压住。

　　晚餐确实比前几天丰盛。谢大婶把土豆切厚片煎了两大锅，野菜切碎了拌进菜汤里，虽然调味品只有盐，但热腾腾的一碗端在手里的时候，围坐在厨房厅里的三十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他妈妈膝盖上捧着陶碗吹气，鼻尖沾了汤渍，谢大婶伸手给他擦了。

　　克莉尔吃完饭之后没有立刻回楼上，她拿着空碗靠在厨房厅外面的廊柱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泥土和煎土豆的余味混在一起，楼下宿舍区有人在低声说话，在笑。她用左手的指尖拨了一下廊柱缝隙里长出的一株细藤，那藤在触到墨绿色纹路时微微卷曲了一下，像在回应。

　　艾伦从厨房厅侧门出来时手里端着碗筷要去水龙头那边洗，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一瞬。"想什么呢？"

　　"想秋天。"克莉尔说。说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好笑，末世过了十年谁还有心思记季节更替。但她确实在傍晚闻到风里有种干爽的气息，不太像夏天该有的闷热了。

　　艾伦看了她一眼。月光和走廊灯光混在一起照着他的侧脸，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快秋天了。"他说。"地里那些土豆如果能结新薯，入冬前还能再收一茬。"

　　克莉尔把细藤从指尖放下来。"你以前种过地？"

　　"跟我外公种过三年。"艾伦把碗筷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后来病毒爆发，地没了，人也没了。"他低着头冲水，银灰色的纹路在后颈处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克莉尔没有接话，只是把空碗拿过来放在他旁边，等他冲完了一起沥干。

　　那晚她回房间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左臂纹路里地下水源持续输送的能量让她保持着微弱的清醒，感知网络像一张铺开的网覆盖着据点周围的夜色。远处有一对夜行动物穿过废墟时踩碎了枯枝，再远些的风把某栋半塌建筑里松动的铁皮刮出吱呀声，然后更远的地方，城市北面大约四公里的位置，有一小群人在移动。

　　她捕捉到那团信号的瞬间皱了一下眉。七八个人，移动速度偏快，行进路线直白得不像在废墟里找物资的散落幸存者——他们像有明确的目的地。

　　她在意识里标记了那团信号的位置，然后翻身侧睡。明早把这个告诉艾伦，让他派个人去看看。

　　第二天天没亮克莉尔就醒了。她洗漱完下楼时韩叙已经在厨房厅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怎么动，表情比平时沉。

　　"昨晚的事，"克莉尔在他对面坐下，"你感觉到了？"

　　韩叙点头。"东面四公里，七个左右，移动很快，早上天亮之后信号消失了，但我昨天半夜用藤蔓探过他们经过的路线，发现他们有在停下来的地方做标记。"他从兜里摸出一片皱巴巴的树皮放在桌上，表面刻着一道弯弧形的符号，像某种简易的指路标记。

　　克莉尔接过来看了几秒。"你认识这个符号？"

　　"南面聚居点里的人用过类似的。"韩叙说。"我早上去了趟那个聚居点问了，他们说上个月见过这标记，那是某个'雇佣商队'的路线记号，那些人专门在据点之间倒卖物资，也做信息交易。"

　　雇佣商队。末世里确实存在这种游走的群体，不受任何势力管辖，只认物资交换。克莉尔把树皮放在桌上，手指在标记边缘抚过。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她问。

　　"北。"韩叙说。"和我们据点擦肩而过，没有进来。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是在勘测路线。"

　　艾伦从门口走进来，他显然已经听见了对话内容。他走到桌前弯腰看了那块树皮，银灰色的左眼里光点流转了几秒。"标记的路向是旧的。从刻痕深度来看，这个标记至少做了半个月以上了，不是昨晚那些人新刻的。"

　　韩叙愣了一下又拿起树皮凑近看，然后低声骂了句自己眼拙。艾伦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从厨房台面上拿了碗舀粥坐下来。

　　克莉尔看着桌上那片树皮，感受着手掌纹路里地下水源涌动的能量。她把自己的感知往北面延伸了一截，越过据点外围清理过的区域，在更远处的废墟之间捕捉到了零散的人类活动痕迹。不止一个点，隔几条街就有几处。

　　"北面慢慢有人在聚集。"她说。"不是组织性的，是零散的小团体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艾伦喝粥的动作没有停。"因为教会总部瓦解的消息传出去了。这附近的幸存者知道这里没有首领压制操纵者之后，会觉得安全。"

　　克莉尔把树皮推到桌面中央。"所以我们可能会迎来更多人。"她抬起头看了看韩叙和艾伦。"需要做好准备。"

　　韩叙把木杖靠在桌边握了握。"北面那片我没探过，今天我去走一趟，把地形和潜在的聚居点摸清楚，免得来的人堵在路上出事。"

　　艾伦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碗放下。"我跟你一起。克莉尔留据点处理物资分配和接收的事。"

　　克莉尔点头。她站起来把碗收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的时候感觉到左臂纹路又暖了一下。她透过厨房厅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云层薄而高，果然是入秋的天色。风穿过晾在外面的几件衣服时把布摆吹得翻飞，干净干燥。

　　她把沥干的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时艾伦和韩叙已经准备出发了。艾伦在门口弯腰系鞋带，韩叙把木杖扛在肩上正等着。晨光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投在走廊地面上。

　　克莉尔靠在厨房台面上朝他们摆了摆手。"天黑前回来吃饭。"

　　艾伦系好鞋带站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银灰色左眼里的光点在晨光里显得很软。"带点北面的消息回来当配菜。"他说完转身走出门口，韩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背影沿着办公楼前的小径走远，拐过西墙的转角后消失不见了。

　　克莉尔收回视线，从厨房台面下拿出今天的物资清点表翻开来。楼上传来脚步声和孩子的笑闹声，谢大婶在后面厅里已经开始切萝卜了。她低头在表格上画了几笔，感觉到据点周围的植物在晨光里安静地生长着，根系缓缓扎进这片被重新翻过的土地里。

　　傍晚前谢大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候，克莉尔从物资表上抬起头，注意到办公室窗外西墙拐角处有影子晃了一下。不是艾伦或韩叙走路的姿态，更慢，更拖沓，像有人在墙体拐弯的地方停住了。她放下表格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见两个陌生面孔站在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正在犹疑地打量这栋建筑。

　　一男一女，都背着磨损严重的旧背包。男的右小腿裹着渗血的布条，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女的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个瓦罐，罐口用布塞着。他们看到克莉尔从窗口探出身来时没有后退也没有放下东西，只是仰着脸朝她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

　　克莉尔下楼去开了正门。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时尽量把步伐放慢，让那两个陌生人看清楚她没有拿武器。

　　"你们从哪里来的？"她在距离四五步的地方停下。

　　女人先开口了，声音干涩但稳。"东面，建元路那边。听说这边教会撤了，有人建了据点能收留。"

　　克莉尔看了一眼男人腿上的伤。布条底下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了，不知道多久以前受的伤。"进来处理一下伤口。"她侧身让开通路。"你们吃饭了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拄着树枝动了动脚步，女的一手扶着他跨上门槛。克莉尔引他们到一楼靠走廊的药房隔间里坐下，用清水帮男人把伤口的布条拆开看了看——小腿外侧一道不深但长的划伤，应该是在翻越某处坍塌墙体时刮的，没有感染迹象。她重新上药包扎的时候女人把瓦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揭开布盖给她看里面的东西：半罐子暗红色的浆果，有几个已经挤烂了。

　　"路上摘的，不知道能不能吃。"女人说。"你们要的话换些绷带。"

　　克莉尔看了一眼浆果，认出是某种变异但不具毒性的灌木结的，味道偏酸但能吃。"不用换。东西放厨房去，一起吃饭。"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把布盖重新蒙上抱在怀里没动。克莉尔没有强迫她立刻放下戒备，只管低头把绷带收尾打结。等包完站起来时她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艾伦和韩叙进门的动静，还有艾伦在问谢大婶"今天有没有人来"的说话声。

　　克莉尔朝外面应了一声："东面来了两位。你过来看看。"

　　艾伦出现在隔间门口时身上比早上多了一层灰土，膝盖位置的上衣磨出了毛边。他进屋后视线先落在克莉尔身上确认了她没事，然后才转向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他的目光在新来者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银灰色的左眼光点闪了一瞬。

　　"北面情况怎么样？"克莉尔问他。

　　艾伦往门框上靠了靠。"比预想的复杂。北面两个街区外的废弃学校里有十几个人驻扎着，不像是长期定居，更像临时停靠。韩叙留那边接触了。"他偏头朝隔间里面看了一眼。"你们慢慢收拾，晚饭好了叫你们。"

　　他转身走开了。克莉尔帮那个受伤的男人站起来，女人终于把瓦罐抱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厨房厅走。经过走廊时她看见艾伦已经蹲在水槽边洗脸上的灰了，后颈银灰色纹路在傍晚的水光里湿润地亮着。

　　晚饭多了两个新人坐在长桌末端。谢大婶照例端了满桌子菜，今天煎的土豆里混了昨天带回来的野菜碎，颜色青翠，盛在瓦碗里冒着热气。新来的女人一开始只吃了一小口，咀嚼到第二口的时候动作明显加快了，瓦罐被她放在脚边没有再抱在怀里。男人腿上的伤换过药之后坐姿也舒展了一些，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克莉尔坐在长桌另一头，艾伦在她右手边，韩叙还没回来。她喝粥的时候左臂纹路微微暖了一下，感知到北面那个废弃学校的方向有人类信号朝据点这边缓慢移动，人数和白天那伙应该一致，带着某种目的性地朝这个方向来。

　　她把碗放下。"北面的人动了，十分钟内到。"

　　艾伦扒完碗里最后几口站起来。他走回正门方向时克莉尔跟了上去，两个人在门前台阶上站定，暮色已经转成深蓝，办公楼前的空地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远处通往北面的街道拐角确实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靠近，大约十二三个。

　　领头的是韩叙。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木杖点地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稳，但克莉尔注意到他身后那群人的步态比早上那对夫妻还要疲惫。他们在走进空地看清楚艾伦和克莉尔站的位置时停下了，当中有人在低声问韩叙什么，韩叙回头说了句话。

　　克莉尔从台阶上走下来。她的左掌平伸，墨绿色的纹路在暮色里亮起柔和的光，顺着地下水脉的信号把自己据点接收者的身份明确地向外释放了一瞬。那十几个人的队伍里有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韩叙走近之后低声跟克莉尔说了几句：废弃学校里那伙人确实是在等据点放出的消息，他们从更远的北面过来，是一个二十多人聚居点的先遣队，那个聚居点在前几天遭遇了变异植物失控的反噬，住处毁了，十几个人被迫外逃。

　　"他们没受伤，但累透了。"韩叙说。"问能不能暂时歇脚。"

　　克莉尔看着那十几张在暮色里模糊不清的脸，然后转身朝厨房厅方向喊了一声："谢大婶，粥还有吗？"

　　窗户里传来谢大婶短促有力的回应："多煮了两锅！"

　　韩叙身后的队伍开始动了。那些人走近之后克莉尔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各种年龄都有，最小的一个中学生模样，最大的头发白了半边。他们跨进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好几个在四下张望，像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目光里有克制着的惊奇。

　　克莉尔站在台阶上没有跟进去，艾伦在她旁边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那十几个人被谢大婶引到厨房厅里坐下，碗勺碰响的声音又热闹了几分，连隔了几道墙都能听见有人在问"这土豆怎么这么好吃"。

　　"你猜这个据点月底会有多少人？"艾伦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克莉尔感知了一下地下水脉覆盖范围内所有向她发出过信号的人类活动点，把那些数字在心里粗略加了加。"可能破一百。"

　　艾伦低低嗯了一声。他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微凉的指尖触到墨绿色纹路时擦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翠绿光点。两个人都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门口透出来的暖色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空地干燥的土壤上，并排着，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