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暗恋》栽月亮

1、第一章 暗恋

　　夏白凝从停泊在码头的船上走下来。

　　她环顾着岛屿，对她来说，船上就像家里一样自在，她二十几年里，大半个童年和少年都在岛上度过，成年后又把自己交给了海。

　　眼前的这座岛名叫汐月岛。

　　是临海市内的一座小岛，面积虽然很小，却很美丽且资源丰富，过去到处都是孩子们笑着的打闹声，如今这里的居民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少孩子们跟随外地打工的父母去了城市念书，他们在城市读完初高中，自然也在陆地上了大学，渐渐地小岛上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岛上，即使是过年过节也只是打电话问候，不再出现在吹着咸腥海风的渡口。

　　在这个离开的人比游客还要多的岛上，她反而是久违的稀客。

　　过去夏白凝总能在渡口就能听到大人小孩笑声的汐月岛，如今已只能听到嘈杂的海风声了。

　　她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绕过岛中央那棵粗壮的大树，走到了朝露小学门前。

　　操场上有五六个孩子正踢着球跑来跑去，这时，她看到了坐在大树下长椅上的一个身影。

　　在沐浴着温暖阳光下美丽的午后，夏白凝走进校门的脚步停住了，她静静地凝视着坐在长椅上的男人。

　　从渡口吹来的嘈杂海风，轻轻掠过发丝，变得如此轻柔宁静，就像夏白凝此时的心情一样。

　　男人正在看书，夏白凝像是着了魔似的迈开步子。

　　男人的视线固定在书本上，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孩子们是否有在好好玩耍，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夏白凝所在的校门口方向。

　　夏白凝对此感到一丝遗憾，嘴唇微微张合，想说点什么。

　　直到海风翻过书页时，男人露出一抹困扰的微笑，曾经为了那笑容，她也曾苦苦纠缠烦恼过。

　　夏白凝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迈动了僵硬的双腿。

　　"学长，好久不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人抬起头注视着夏白凝，那张受惊的脸依然那么让她心动，让她不由得觉得是不是只有自己在变老。

　　"嗯，好久不见。"

　　高望看到夏白凝后露出了非常惊讶的神色，随后冷静下来的他，用平静的声音表达了喜悦。

　　"连个联系都没有，怎么突然回来了？"

　　"因为想学长了。"

　　"还是很爱说笑呢。"

　　高望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她坐下，夏白凝笑着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带这么多行李？"高望合上书问道，比起顺路过来坐坐，那包看起来相当沉。

　　"嗯，因为刚离职，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高望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和从前一样，没有询问原因，仿佛一点也不在乎，夏白凝内心感到阵阵灼烧感。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夏白凝也没有刻意提起高望没问的事情，而是站起身想要离开。

　　"白凝。"他忽然出声叫住她。

　　"不再坐会儿吗？"

　　要是他不那么温柔，她早就可以收回这份本不该有的感情。

　　"不了。"

　　我依然喜欢你，但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

　　夏白凝和高望从年幼记事起就是邻居。

　　就像一家人一样。

　　小时候，曾因为偷摘没熟的枣子吃而闹肚子，高望背着她去看病，陪哭闹的她打针，因为她害怕，给她唱喜欢的儿歌，在那个用竹竿撑起晾衣绳晾晒湿衣服的小院里，两人一起玩耍，在闷热的夏天一起爬上屋顶，和奶奶三个人挤在屋顶小房间一起睡觉。

　　高望比她大五岁，但从小就一起玩的缘故，让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很亲近，夏白凝也喜欢喊他高望哥。

　　但是在上学以后，随着男女性别不同，不知不觉间就和高望渐渐疏远了，开始用学长这种称呼来叫他。

　　在初中、高中后，连碰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彻底成了熟悉又陌生的邻家哥哥。

　　夏白凝活泼且朋友很多，与她不同，高望总是很安静、很冷淡，他只和几个朋友走得近，即便像高望一样温柔帅气的女生向他告白，他也都用"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种温柔的借口拒绝了。

　　夏白凝十六岁、高望二十一岁那年，夏白凝第一次意识到喜欢这份感情。

　　正好赶上寒假放假回家，那天，夏白凝在轮船上看见了高望，一头黑发和白色衬衫被海风吹乱了，他却仿若不知似的，望着一望无际湛蓝的大海。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漂亮女大学生，喊着高望跑了过来。

　　高望看见女生后，扬起浅浅地笑意，就像对她一样，眉眼唇角都停在一个很温柔地弧度。

　　他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夏白凝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不管他们的关系是疏远还是亲近，春节的时候，也会一起去城里玩。

　　那天，和家人一起结伴去游乐场的那天，就遇上了他的大学同学，在被女生问到是不是女朋友之类的问题，高望总是向朋友和同学介绍说"白凝，只是一个我很亲近的妹妹。"

　　这话让夏白凝感到痛苦。

　　那个女生和高望有没有交往过，不得而知，当然大概率是没有的，虽然女生显然是喜欢高望，但他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也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

　　唯一长久留在他身边的，也只有像家人一样的夏白凝，明明是那样的，明明确实是那样的……

　　"虽然晚了点，还是祝贺你考上教师编制。"

　　从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望在毕业前就通过了教师招聘考试，听说他先在城市里教书，后来才申请调职到这里，也就是他毕业的这所分校。

　　大家都想离开汐月岛，但不知道为什么，高望会选择回到这里。

　　那时夏白凝刚从大学毕业一年，就辞去了稳定的工作，选择成为了一艘国际邮轮特聘的水下摄影师，虽然各自都在所属的位置上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他们并没有联系。

　　无论是高望的大学毕业典礼，还是夏白凝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对方都没有第一时间祝贺对方。

　　"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那也祝贺你，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我都没能去参加你的升学宴。"高望像是感到抱歉似地笑了笑。

　　夏白凝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也是。"

　　高望一直喜欢大海。

　　明明在岛上都看腻大海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他小时候还说要当海盗，长大一点说要当船长，上学后又说要当海上摄影师。

　　夏白凝想象着用摄像机拍摄大海的高望，也跟着嚷嚷说自己也要当摄影师，长辈们看着那样的两个人，只是欣慰地微笑。

　　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疏远的关系，高望本可以一直是青梅竹马的哥哥，以胜似家人的身份共处。

　　英俊又沉稳的高望，一定会用特有的温柔鼓励她，不管是学业上的困难，还是生活上的烦恼。

　　高望在高中时是名列前茅的学霸，即便老师说他可以考入任何一所重点大学，

　　高望却坚持要报考临海市的学校，最后甚至到了劝说的地步。

　　最终高望被临海市一所普通大学录取，但在快拿到毕业证前又退学重新参加了高考，最后考入了一所离这里很远省份的师范大学。

　　究其原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终究还是因为那天。

　　*****

　　岛上居民大多以大海为生。

　　夏白凝的奶奶做了一辈子潜水捕捞，高望的父亲则是乘船去远海撒网，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生活还是充满了温馨与欢乐。

　　夏白凝被父母抛弃后，被奶奶独自养大，虽然谈起身世会觉得很难过，但她有一个像亲哥哥一样一起长大的高望，奶奶也像对待亲孙子一样疼爱高望。

　　高望的父亲同样很喜欢夏白凝，经常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烤鱼海鲜，还会用厚实的手掌揉乱她的头发。

　　但大四那年，船只碎成了残骸，那天出海的人大多都死了，高望的父亲被风浪卷走，最后在好心人的救治下送到了医院。

　　出海三十多年的高望父亲，不可能不知道巨浪的危险。

　　但他想在儿子毕业前，能给他买一套像样的西装面试上一份好工作，未曾想却因此丢了半条命。

　　在那之后，高望的父亲被接连转院，高望一边休学，一边打工，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最后的亲人。

　　父亲离世那天，曾经每天上桌的鱼都能吃得很香的他，现在只要闻到一点腥味就会作呕，高望说总觉得父亲的尸体还漂在某处……最终，他背弃了大海。

　　那时夏白凝感到有些生气，她看着那片碧蓝的大海，劝说高望，父亲肯定也不希望他放弃梦想，但高望始终沉默不语。

　　后来，在岛上的葬礼全部结束的一个凌晨，高望只留下一条短信就消失了。

　　听说，他退学后在某家餐厅打工，重新准备高考，他考上师范大学的消息，也是通过奶奶听说的。

　　虽然和高望疏远了，但至少还能从奶奶口中时不时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这让夏白凝既感到无比幸福，又觉得悲伤。

　　所以她没有再去寻找高望，再次见到他，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夏白凝和邻乡人待在灵堂里，而已经二十出头却依然像个学生般白净的高望，穿着西装走进了灵堂，他们没有问候，只是默默注视着彼此。

　　"学长。"

　　先开口的是夏白凝，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喊他高望哥，而是因为上的同一所高中的缘故，称呼他学长。

　　"白凝，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面对夏白凝叫的那声学长，高望给出的回答是白凝。

　　回想起来，当初先推开他的人是自己，明明知道高望难以接受父亲的死，还要在凌晨离开汐月岛，该有多么辛苦，他在异地打工，身边既没有能谈心的朋友，也没有家人，却还是愿意在奶奶离世时，立刻跑来参加葬礼。

　　结果却遭到了她的回避和冷落。

　　"……"

　　葬礼之后，夏白凝就像茫茫大海上失去方向的船只。

　　她知道该回到高望身边，至少应该向他道歉，就这样，流逝的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滑落，她在船上一直漂泊，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这里。

　　我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