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孪生姐弟 我出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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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夫人的葬礼正式举行后，程雪儿总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不留神就睡着了。有时候走路，走着走着都要倚着墙、闭上眼，眯上一小会儿，从早到晚睡不完的觉。
苏洵问遍了城里的医师，都说没有这样面色红润、身体不痛不痒、就是犯困的病症，于是越发紧张，怀疑妻子得了某种罕见的怪病。任采莲则觉得自家娘子很像是民间传说里中了巫蛊之术，应该去找得道高人驱邪。
程雪儿觉得他俩都是急火烧心、胡言乱语。
她让采莲去请屈老娘来，这位老婆婆是眉山最出名的乳医，程雪儿的头胎就是请她来接生的。苏洵当然也还记得屈老娘。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显而易见地开始手足无措。
屈老娘背弓得厉害，手却很稳，进屋之后，摸了摸程雪儿的肚子，问过她有多久没来月事，又拿出一小捆艾草，让任采莲去熬成浓汤。
程雪儿还是很困，勉强回答完屈老娘的问题，就倚着苏洵的肩膀睡着了。苏洵拢住妻子的耳朵，小声问屈老娘：“我家娘子之前怀孕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嗜睡，这真的是正常情况吗？”
“这说明孩子懂事啊，娘子也是有福之人。”屈老娘笑呵呵地说，“郎君，你没见过有些呕得脱相的妇人，那真叫可怜。”
艾草汤端来了，屈老娘又往汤里撒了些药粉，见苏洵紧张兮兮地盯着，屈老娘主动介绍说是川芎磨出来的细末，妇人家平常调理身体也能吃的。苏洵这才轻轻叫醒妻子。
程雪儿睁着朦胧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喝完了这碗苦汤。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感觉自己肚子里面动了一下。这感觉实在太惊悚，她被吓得一激灵，陡然清醒过来，惊疑不定地俯视着自己的腹部。苏洵虽然不清楚情况，但立刻将手搭在她小腹上按揉。夫妻俩齐齐看向屈老娘。
老婆婆淡定地收拾包裹：“这是孩子闻到药味，在娘子肚里翻了个身。郎君可以去给各路亲朋报喜了。明天最好买只小公鸡，用井水炖汤给娘子喝。”
“要给娘子补身子吗？那不是该买只老母鸡？”任采莲问。
屈老娘说：“喝公鸡汤好生男孩儿，你家要给娘子买母鸡呢，我是随意。”
说完，潇洒出门，都不用人送。
留下苏家三人面面相觑。
任采莲看向苏洵：“郎君，该买什么啊？”
苏洵看向程雪儿：“娘子，该买什么啊？”
程雪儿看着这两个傻乎乎的家伙：“都买不行吗？我又不是只能喝一口汤。”
两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程雪儿不忍直视，闭上眼，和衣睡去。
程雪儿怀孕的好消息，分别给苏家老宅、苏家二房和程家通知了一遍。
苏家的两位嫂子都来拜访，她们知道程雪儿头胎生的女儿未满月就夭折的事，这次专门来教弟妹保胎生产和照顾新生儿的经验，程雪儿强打精神一一记下，心中对嫂子们的照顾很是感激。
程家那边收到消息后，过了五天，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程濬拎着大包小包，大清早地敲了苏三郎家的门，见了苏洵，开口就说“恭喜”。
苏洵连忙去接过舅哥手里的包裹，程濬嬉皮笑脸，把左手的大包扔给他，右手背过去不给他拿，顺便踮脚，用空出来的左胳膊去搭他的肩：“怎么，明允见我很惊讶？”
“是啊，娘子还没到足月呢，没想到你会现在来。”苏洵说，“听说你在凤翔担任节度推官，怎么突然回乡了呢？”
“同胞小妹出嫁，我当然得回来。”程濬说，“刚好又听到雪儿怀孕的好消息，我趁着回凤翔前来看看她，顺便再给我小外甥提前送点礼物，他出生的时候，我就不一定能来贺喜了。”
程家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家庭。
跟破落多年的苏家不同，作为眉山首富，程家具有古往今来一切富豪家族的通病，包括奢侈放荡、纵情声色、横行乡里、阴谋算计，也包括妻妾成群、嫡庶争斗。
程家家主程文应，有十数个孩子，之所以说“十数”而非确指，是因为程老爹年过花甲依旧坚/挺，身边娇妾环绕，很难说最终的子女总数会不会突破二十。
程濬是程家的嫡长子，但上头压着庶出的兄长，底下还有庶出的弟弟，他日常生活之“精彩纷呈”，是苏家兄弟压根不会去想的。
在苏家看来，兄弟和睦友爱是天经地义的，父母教养着他们，哪怕宠爱程度有偏斜，那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都是情有可原，并不影响兄弟之间的感情。
而程家……只能说程濬多年来都真诚地祝福庶出兄弟早日暴毙，他到时一定大笑着欺凌寡妇孤儿，霸占走全部家产，做一个刻薄而幸福的大恶人。
与程濬一母同胞的只有两个妹妹，他在家中挂念的也只有这两个妹妹。然而女大不中留，妹妹总会要出嫁的。为了妹妹们出嫁后还能幸福健康，对于她们的婚事，程濬极为上心，甚至亲自干起了媒人的活计。
天圣元年，程濬去汴京参加考试，途中与苏家二郎苏涣结识，观察苏涣的言行举止，程濬觉得苏家家风甚好。再一打听，得知苏家有一极受父母宠溺的小儿子，名叫苏洵，年方十五。程濬当即就想到了他十四岁的妹妹雪儿。
天圣二年，他在揭榜时看到苏涣也中了进士，越发觉得苏家大有前途，回乡后立刻去看了苏家三郎，确实一表人才。他立刻就开始撮合这门他觉得行的亲事，费尽口舌说服了看不上苏家的父母，总算在四年后如愿参加了妹妹与苏三郎的婚礼。
另一个妹妹的运气就不像雪儿这么好，能恰如其分碰上年龄相仿的男方，程濬又是舍不得妹妹远嫁的，他把眉山及周围地方的青年才俊的名单查了又查，耽误了妹妹好几年的青春，总算在今年找到一个中意的人选，能放心把她嫁出去。
人逢喜事，又听说雪儿怀孕了，双喜临门，给程濬高兴坏了，连夜清点要送的礼物，天才蒙蒙亮就站到了苏家门口。
程濬揣着他的神秘小包裹直奔后宅而去，苏洵找了张空桌，拆开程濬交给他的大包裹。
一整包的绷接！
摊开直接铺满了桌面。数量之多，苏洵觉得他们夫妻俩都没有自己买的必要了，这个量，就算给三四个孩子用，都绰绰有余吧……
程濬没能跟妹妹说上话，他被任采莲拦住了。
任采莲告诉他，雪儿从怀孕以来就睡得零碎又浅，常常是半夜惊醒、白天犯困，现在还是不要打扰她为好。
对于这位一直跟随着妹妹的侍女，程濬是很信任的。他临时找了张纸，将想对妹妹说的话都写了下来，塞进包裹里，一并请任采莲转交，随后便依依不舍地离开。
苏洵想挽留他多呆一会儿，程濬以自己还要找苏二郎叙旧为由婉拒了。他原定今天上午就要启程去凤翔回岗，虽然也很想等妹妹醒来聊天，但实在没有时间去慢慢等。
程雪儿这一晚睡得很安稳，巳时才起身。起身后，她听说哥哥今早来拜访过，留下礼物后匆匆离开。为错过了难得的与哥哥见面的机会，程雪儿心中有些懊恼。
她拿起哥哥专门写给她的纸条，里面写着十二妹终于觅得佳偶的喜讯，还有哥哥对她和孩子的衷心祝福。程濬在小包裹里放了两匹彩绸，另外还有十来枚白犀钱。这些都是孩子满月后的洗儿会上能用到的。彩绸用来围盆防风，用白犀角做的压胜钱能给初生的婴儿辟邪辟恶，程濬自己都还没有孩子，难为他能想得如此周到。程雪儿看着这些，又觉得自己很幸福。
按照惯例，孕妇入月当月的初一，娘家要差人送礼。
程雪儿自己都回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月怀上的，只能请屈老娘来看情况估算。
屈老娘上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估计是来年二月生，但也说不准，有很多妇人都会提早发动的。”
程家那边收到信，表示了解，他们会在新年元日当天把年礼和入月礼一并送来。
这个元日注定要程雪儿过得很难。她的肚子大得夸张，几乎是头胎的两倍，屈老娘说可能是孪生胎。
因为屈老娘说话时的语气很严肃，所以陪同检查的苏洵忍不住问：“孪生子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当然。”屈老娘说，“老婆子我这些年里也接生过几对孪生胎，都有同一个问题——”
苏洵和程雪儿的心都提了起来。
“做爹妈的都分不清谁是谁。”屈老娘说，“老婆子建议你们备根彩线，绑大的还是绑小的，你们自己选，到时候能分出来就行。”
苏洵：“……”
程雪儿：“婆婆，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拿我们耍笑了。”
屈老娘失望地摇了摇头，无知的小夫妻俩，根本不知道孪生的兄弟姊妹为了谁大谁小能打多少年，也不知道有多少爹妈因为分不清老大老二而置身窘境。
不过没关系，善良的老婆子决定原谅这对小夫妻，她会自己备好彩线的。
正月廿三，程雪儿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腰酸。她立刻吩咐任采莲去请屈老娘来接生，又让苏洵扶着自己，在房间中不停走动。
屈老娘来得很快，还带来了两位助手，一位是中年模样的乳医，另一位是个少女。
苏洵个子高大，屈老娘塞了条麻布给他，要他踩着桌子，把布挂上高处的房梁。确定布捆得很结实、不容易扯下来后，屈老娘毫不犹豫地把苏洵撵出了房间。
程雪儿已经生过一次了，知道该怎么配合。她抓住了那根垂下的麻布，蹲下身，身下是收集血污秽物的木盆。做助手的少女从背后托着她的双腋，防止她脱力倒下。屈老娘跪在她面前，一边替她顺着肚子，一边用言语加以鼓励。
撕心裂肺的剧痛，以至于程雪儿那一瞬间是茫然的，只能听到房间里缓缓响起婴儿的哭声。
屈老娘用布巾托住第一个孩子，转交给中年乳医，然后立刻又跪下来，催促继续程雪儿用力。
程雪儿的茫然里出现了伤心，她不明白疼痛怎么还没有结束，但也只能照着屈老娘铿锵有力的指示声去做。
中年乳医擦干了婴儿身上的血污，告诉屈老娘：“是位小娘子。”
屈老娘拿出彩线，系在第二个孩子的襁褓上，打算以此区分孪生的姐妹俩。
第二个孩子逐渐降生了，屈老娘裹住婴儿，发现自己的彩线多余带了。
这对孪生子非常好区分——后出生的是个男孩儿。
屈老娘剪断脐带，让少女把程雪儿扶去床边，摆好半坐卧的姿势，然后将婴儿交给少女，自己则跪在床边，伸手去帮程雪儿排恶露。
当妈的痛得哇哇大哭，早出生的姐姐也一直哭得响亮，晚出生的弟弟却悄无声息。
少女有些慌，她解开婴儿的襁褓，打算手动拍打。
襁褓解开的那一刻，她发现这个婴儿睁眼看了看她，很短，眼睛也只睁开了一条缝，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少女决定不管这个错觉，她对着婴儿的屁股进行拍打。
婴儿开始抽抽啼啼。
少女没辙了。跟随婆婆学习几年，她头一回碰见这么哭的小孩，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她决定把这个特殊的小婴儿记到自己的行医笔记里。
产后三天，乳医都会陪伴着产妇，为她排净恶露，助手则帮着照顾婴儿。
父亲在这三天里是不允许进入产房的，要等到婴儿落脐灸囟、产妇身体稍愈，才能见到自己的妻儿。
这三天里，满屋子的大人都发现了弟弟的与众不同。
他不太爱哭，哭起来也是低低的声音，也不爱笑。把姐姐弟弟放一块儿，姐姐会停下哭泣、笑得很开心，去抓弟弟的手，弟弟只是面无表情地放任她去抓，看不出来什么心情。
他还不喜欢吃奶。一见到有人解开衣襟，就闭上眼睛睡觉，拒不配合。四人轮流逗过他，发现他确实在这件事上有着奇异的自我意识和坚持，纷纷大为惊奇。
程雪儿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她现在有点怀疑自家儿子是宿慧未消。说不定是什么前朝名臣转世？跟志怪故事里写的那样。
但就算是前朝名臣，他现在也只是个小婴儿呀，除了奶，他也吃不了别的啊。一时间，程雪儿很是发愁。
最后是少女跑去别人家的猪圈，薅走了小猪的口粮，用碗装着回来，拿小勺子往弟弟嘴边滴，这样弟弟才肯吃。
程雪儿很感谢这位助手少女，又好奇她怎么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书上有这样的例子。”
总之，感谢小猪并不情愿的付出，倔强的弟弟终于跟姐姐一起活过了第三天，迎来了他在宋代的真正人生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孪生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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