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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默的记录本 行 ...


  •   行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擦得很干净。

      林知意第一次去交患者记录时,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敲门。里面传出一声很低的“请进”,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没有多余的温度。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

      清瘦,戴眼镜,白衬衫扣到第一颗。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一台电脑,一叠文件夹,一支钢笔,一个水杯。水杯是透明的,没有图案,没有茶渍。文件夹按编号排列,间距一致。

      “我是林知意,来交陈敬山老师的陪护记录。”

      他把手头正在录入的页面保存、关闭,然后转过身来。动作不快不慢,每个步骤都完成得彻底才进入下一个。

      “放在这里就行。”他指了指桌面上一块空出来的区域,“我会归档。”

      林知意把文件夹放在指定位置。余光扫过他的电脑屏幕——那是一份患者信息表,填得极其工整。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的时分,病情描述用词克制,没有任何修饰性的词汇。情感状态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平稳”。

      她见过很多种记录方式。有人会写“患者今天笑了”,有人会写“患者情绪低落,想念家人”。但这个人的记录里没有这些。他记录的是数据,不是故事。

      “你是沈书白?”她问。

      “是。”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透过镜片,干净、直接,没有多余的打量,“顾姐提过你。陪护陈敬山老师的是你。”

      “是我。”

      “记录写得很好。”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不像在夸奖,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转回电脑前,继续录入。

      对话结束了。

      林知意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顾念笙某天吃饭时随口提过的一句话——“沈书白以前是投行的。辞了职,考了社工证,来了这里。”

      投行。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人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有些人不管穿什么、做什么,身上的秩序感都不会变。衬衫扣到第一颗,水杯没有茶渍,文件夹间距一致。这些东西像是他给自己搭的一副架子,架子不倒,人就不会倒。

      那天下午,中心里有一位患者去世了。

      林知意并不认识这位患者。他是在她入职之前就住进来的,肺癌晚期,住院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探望。病历上的联系人栏里填了一个律师的名字和一个公司的电话。顾念笙曾尝试联系家属,对方说“一切按程序处理”。

      他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病房里只有仪器声。

      林知意路过那间病房时,门开着,保洁正在换床单。她站了一会儿。床头的柜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水果,没有照片。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连一张写字的纸都没留下。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行政办公室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半开着。透过缝隙,她看到沈书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即将完成的患者档案。光标停在最后一栏。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林知意没有推门。她安静地走开了。

      晚上九点多,中心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林知意没有离开,她坐在休息室里整理这周的陪护笔记。陈敬山老师的电话录音需要誊写,苏小满入院前的资料需要补充。她做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写字来延长什么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她抬起头,透过休息室半开的门,看到一个身影走进行政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亮起来,照出一张戴着眼镜的脸。沈书白。

      这么晚了还回来加班。还是说,他根本没走。

      林知意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行政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她看到沈书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下午那位患者的信息表。光标还在最后一栏——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是否有家属陪伴。前两项填好了。最后一项空着。

      空白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是因为答案是零。

      他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射出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很久没有动。

      林知意没有出声。没有敲门。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她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把便签对折,轻轻放在门边的桌面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开灯。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到中心时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休息室里没有人,咖啡角的机器还没开,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准备拿出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下压着一张便签。

      对折的。和她昨晚放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打开。她写的字还在上面——“今天,我有点难过。”下面多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每个笔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文件。但那两个字不是文件里会出现的词。

      “我也是。”

      没有署名。

      林知意把便签重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封皮里。

      她没有去问沈书白。没有回复,没有追加任何话。她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再被提起。两个人的难过不一样。沈书白为什么难过,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沈书白也不知道。

      但他们在同一天的同一间办公室里,对着同一张空白的记录页,感受到了同一种东西。

      这样就够了。

      那天傍晚,周野在天台上喊了一句:“今晚都别走啊,我做了饭!”

      她所谓的“做了饭”其实是从家里带了食材,借了中心茶水间的电磁炉,炒了几个菜。菜不多——西红柿炒蛋、可乐鸡翅、凉拌黄瓜。米饭煮得有点硬,可乐鸡翅的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但她把菜端上来的时候,那副得意的表情像是端上来一桌满汉全席。

      “快夸我快夸我。”

      顾念笙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说:“蛋炒老了。”周野的脸立刻垮下去。顾念笙喝了一口水,又加了一句,“味道还行。”

      “顾姐你下次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夸人不要先打击再夸!”

      天台上铺了一张旧折叠桌,四个人围坐着。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从橙色过渡到深蓝,最远处已经能看到几颗很淡的星星。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像有人在一张灰布上慢慢绣上光点。

      周野吃了几口就开始说话。她说起今天烘的新豆子,说起考心理咨询师的打算,说起最近一个患者家属给她送了一篮子橘子。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在手里挥来挥去,凉拌黄瓜的汁差点甩到沈书白的衬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递纸巾。

      沈书白接过纸巾,擦了擦袖口上并不存在的污渍,说了句:“没事。”

      顾念笙安静地吃饭,不怎么说话。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把进食也当成一项需要高效完成的任务。但她的筷子偶尔会停下来,视线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工作上。周野讲完了一个患者家属送橘子的事,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她端着碗,筷子尖戳着碗底剩的几粒米饭,忽然开口。

      “你们说,我们每天在这儿,到底在渡谁?”

      风从晾衣绳上吹过来,带来被单上洗衣液的清香。绿萝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没有人立刻回答。

      沈书白放下筷子。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话找一个合适的距离。

      “渡人。”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也渡自己。”

      声音不高,但天台很小,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周野点点头,没有追问,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顾念笙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远处。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静,但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知意没有接话。

      她坐在周野对面,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沈书白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水里的鱼翻了个身,水面只动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渡人。也渡自己。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种版本。教科书上说临终关怀是帮助患者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顾念笙说陪伴是在场不是偿还,周济生说老方等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沈书白的答案很短,但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他说的是“也”,不是“先”。渡人的同时渡自己。不是渡完人再渡自己。

      可他渡的是什么?她又渡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张便签——“我也是”。那两个字和刚才那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合在一起,显出一个她还没看清的轮廓。

      她看清了一部分。沈书白的沉默和她的微笑是同一种东西。他把情绪锁在衬衫扣子里,她把情绪藏在微笑弧度里。他用精确和克制搭建防御,她用温柔和倾听武装自己。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她看到的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记录员。他看到的,大概是一个温柔到近乎透明的倾听者。

      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外壳。

      壳里的东西,他还没说。她也还没说。

      周野把碗筷收起来,开始讲明天要烘什么豆子。顾念笙站起来帮她收拾,说了句“你的电磁炉用完记得还回茶水间”。沈书白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他做每件事都是这样——结束就结束得彻底,不留下任何痕迹。

      林知意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天际线最后一抹橙色被深蓝色吞没。第一颗星星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挂在那里像某个人的眼睛,亮但遥远。天台上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咖啡淡淡的焦香。周野在楼梯口喊她:“林知意,你杯子要不要我帮你带下去?”

      “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拿起那半杯凉透的茶。走过折叠桌时,她的目光落在沈书白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桌上有一小块被杯子压出的水痕,很快就干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周整理档案时,她翻到过沈书白的入职资料。简历上有一段空白——两年前到一年前之间,有一年时间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任职信息,什么都没有。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想。

      现在她忽然很好奇。

      那一年里,他去了哪里?

      凉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杯壁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把杯子端稳,往楼梯口走去。身后天台的门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远处,城市的灯又亮了几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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