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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是水 水舞台演出 ...


  •   冷婉扶着他一步步走向后台。水滴不断从两个人身上滚落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一串长长的、湿漉漉的脚印。
      走到侧幕出口的时候,吴时浠忽然停了一下。
      “冷婉。”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喊了这么多年的“婉姐”,不是惯常的一声“姐”,是连名带姓清清楚楚的“冷婉”。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从他带着水汽温度的嘴里轻轻说出来,身上还顺着衣料不住往下滴着水,每走一步都能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乌发紫,连说话都带着轻颤,可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今晚整个舞台上所有聚光灯、追光、星芒般的碎光,全都尽数汇聚到了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当当的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谢谢你让我站在这里。泡在水里,却实实在在站在了光里。”
      冷婉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带着极淡的颤意:“是你自己站在这里的。从来都不是我。”
      吴时浠定定地看着她,眼尾慢慢弯起一点弧度,轻轻牵了牵嘴角,声音哑却清晰:“是你把光放进了水里。”
      冷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跳得又急又快,连耳尖都悄悄热了起来。她定了定神,缓缓松开了一直搀着他胳膊的手,往后悄悄退了半步,把空间还给了他。
      “快去找地方换一身干衣服,别泡着凉水着了凉,感冒了就麻烦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后台的方向走,走出没几步,原本匀速向前的脚步忽然轻轻顿住——他清润的声音,慢悠悠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哭了。”
      冷婉没有回头,后背绷得轻轻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是溅到脸上的水。”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
      “嗯,是水。”
      冷婉一步步走进了走廊暖黄的灯光里,脸颊上始终是湿漉漉的一片,没人分得清那究竟是刚才舞台上溅过来的舞台水,还是别的什么滚烫又酸涩的情绪。
      她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便继续低着头往前走。她的身后,吴时浠裹着厚厚的棉质浴袍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尽头。冰凉的水珠顺着他湿软的发梢不断滑落,先是落在露在外面的肩膀上,再顺着肩线滑落到搭在身侧的手背上,最后顺着指缝滴光可鉴的地板上,一滴接着一滴,接连不断。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小滩慢慢晕开的水渍,水渍晃悠悠的,里面正好倒映着走廊顶投下来的暖白灯光,晃得白晃晃的,像一枚沉在水里的、小小的月亮。
      他站在原地慢慢想:她说那是水。可水的温度不对啊。舞台上的水是特意调试过的,整整三十八点五度,不凉不烫,刚好贴合体温。她落在他手背上的水却是凉的,凉得能顺着皮肤一直钻到骨头里,就像刚才他泡在水里冻到嘴唇发紫,冻到手指都僵硬发木的那种凉。她落在他脸上的水根本就不是舞台上的水。
      那是她掉的眼泪。
      吴时浠下意识攥紧了浴袍的领口,软乎乎的棉质料子在他指缝间被狠狠攥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他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因为他太清楚了,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不想让他打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他也清楚,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早就放在了心上。她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把所有翻涌的心意都妥帖藏在冷淡疏离的外壳底下,处处都做得周到得体,让他一次次以为,她不过是在尽自己该尽的责任,做该做的事罢了。
      可他的手背清晰记得,刚才她扶着他的时候,指尖传来的那点发烫的温度;他的眼睛清晰记得,刚才他在台中央表演时,她站在侧幕里定定凝望他的模样;他的皮肤清晰记得,那滴轻轻落在他脸颊上的,凉凉的,根本不是舞台上的水。他什么都清清楚楚,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上海场的演出结束后,冷婉在后台堆满道具、挤得满满当当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不是她主观上想在这里久坐,是她的腿彻底不听使唤,根本没办法挪动一步。
      整场演出下来,飙升的肾上腺素一直撑着她,让她带着饱满的状态跑完了全程所有流程,现在演出彻底落下帷幕,亢奋的感觉像退去的潮水一样慢慢消散,她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上下每一块紧绷了很久的肌肉都在轻轻诉说着疲惫:你太累了,你已经硬撑太久了,现在真的该停下来好好歇一歇了。
      她斜斜靠着冰冷的后台墙面,轻轻闭着眼睛,听着耳边传来的满场嘈杂——负责场务的工作人员在拆解灯光和舞台设备,一起演出的成员们在换卸妆换衣服,角落里有人高声说笑,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还有人拿着手机对着话筒讲电话。所有细碎又杂乱的声音搅和在一起,就像一锅在炉火上不停翻滚煮沸的杂烩汤,嗡嗡地在她耳边打转,什么清晰的内容都抓不住。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听清这些声音到底说的是什么,她只需要确认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所有人都还在这里,所有人都平平安安,没有任何人在今天的演出里受伤。
      她在心里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人过了一遍:陈砚,安全。林时玖,安全。周屿白,安全。吴时浠——他今天在水舞台表演,刚才一直在凉水里站着,之前还碰伤了膝盖,反复确认下来,也安全。
      全部都安全。
      冷婉缓缓睁开眼睛,扶着墙面慢慢撑着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还在不停发抖,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坐下休息了。从早上进场的彩排,到晚上正式登台演出,从响起第一个开场音符,到落下最后一个收尾音符,她已经连续站了整整好几个小时。她的身体早就已经抵达了承受的极限,可心里的那股意志还在咬着牙硬撑着一口气不肯松。
      她拿起放在脚边的双肩包,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里面带的所有东西——装着粉色袋子的分给大家的零食,装着蓝色袋子的应急常用药品,装着灰色袋子的日常用品,还有那盒专门帮吴时浠带的日文胃药。全部都安安稳稳在包里。她拉好双肩包的拉链,把背包背在肩上,一步步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廊出口的位置有人在等她。
      吴时浠靠在对面的墙面上,已经换下了水舞台那身被水浸得透湿的演出服装,穿上了自己带来的黑色卫衣和宽松运动裤,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来不及吹干。几缕细碎的软发垂在光洁的额前,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慢慢滴落,在黑色卫衣的胸口晕开了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那双看着出口方向的眼睛,却藏着掩不住的在意,一点都不平静。
      冷婉慢慢走了过去。开口问他:“怎么还没走?”
      “等你。”
      “不用等我。”
      冷婉说完,从他身边慢慢走了过去。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她故意放慢,是她真的走不快了。两条腿沉得就像灌了铅一样,每往前迈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出一倍的力气才能拖动。
      吴时浠默默跟了上来,走在她的左手边。两个人并排安安静静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来回轻轻回荡。冷婉没有主动说话,吴时浠也没有开口打破安静。就这么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冷婉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是真的走不动了。这不是什么夸张的说辞,是实打实的,半分都挪不动了。她的腿不受控制地抖着,膝盖软得厉害,就像两根被温水泡软的筷子,再也没办法稳稳撑住她的身体。
      她赶紧扶住冰凉的墙面,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婉。”
      吴时浠的声音从她身侧轻轻传了过来。
      “没事。”
      冷婉摆了摆手,对着他说,“低血糖犯了,吃块糖歇一歇就好。”
      她抬起手去够双肩包的侧袋,指尖在冰凉的拉链上滑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拉开拉链。她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旧机器,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顺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帮她拉开了侧袋的拉链。
      吴时浠从她的侧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熟练地剥开透明的糖纸,轻轻递到了她的嘴边。
      冷婉看着那颗放在他指间的糖,稍稍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开了嘴。糖块缓缓落入她口中,淡淡的甜味顺着舌尖慢慢化开。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嘴唇,带着一丝凉凉的温度,还裹着水舞台残留的清新水汽。
      冷婉含着那颗慢慢融化的糖,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她不敢抬眼去看他,因为她太清楚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脆弱,熬到极限的疲惫,毫无掩饰的不堪一击。她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更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看见这样的自己。
      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会说“没事”的人,是永远站在前面撑着所有人的人,是永远把别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人。她不能倒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撑不住的模样,尤其不能在吴时浠的面前倒下。
      “冷婉。”
      吴时浠又轻轻喊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就像怕惊动了空气里飘着的尘埃。
      “你太累了。”
      冷婉没有回答他。她含着那颗糖,静静感受着甜味从舌尖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口腔,再蔓延到干涩的喉咙,最后蔓延到发烫的胸腔。甜味在那里,和心底翻涌上来的某种酸涩交织在一处,化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既甜又软还带着点涩的复杂味道。
      “我知道。”
      她的声音轻轻的,几乎要被走廊的回声盖过去。
      “你知道,但你从来不改。”
      冷婉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他。走廊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身后,将他利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表情有些模糊,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我没有办法改,”冷婉开口说,“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工作,”吴时浠摇了摇头,认真说,“是你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冷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照顾了所有人,”吴时浠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就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被缓缓拨动,震得人心里发颤,余音顺着空气散开,久久都不散,久到心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落定,浮起一层清晰又烫人的温热。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最角落的小心思,那些每次抬眼偷偷看他时忍不住加快的心跳,那些每次触碰指尖时慌忙躲开的慌乱,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告诉自己“不可以、不能跨线”的自我告诫,在今晚他说出那句“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和你一直在看我一样”之后,全都碎了一道缝,那些压了太久的喜欢顺着裂缝漫出来,浸得整个胸腔都发涨发软。
      她以为这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恋,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她一个人隔着人群远远的注视,是她一个人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助理身份的壳里,连多一分的靠近都不敢试探。可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在原地张望。原来他站在那道线的另一边,也和她一样,安安静静看了她那么久。原来那些她以为不经意的对视,那些他递过来温水的温度,那些他每次活动结束回头找她的目光,都不是她想多了的错觉,都藏着和她一样,压了很久的心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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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