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55、他说他怕摔倒，其实我比他更怕 水舞台项目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这些细碎的、琐碎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缠满心脏的认知。这些认知拼拼凑凑，构成了一个只有她才真正认识的吴时浠——不是对外宣传里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完美偶像，而是那个会在连续彩排之后累得微微皱眉、会在长时间跳舞之后趁着没人注意轻轻揉酸痛的手腕、会在所有人都不看他的时候依然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个动作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她想念这个卸下所有包装的普通人。即使他们两个人每天都工作在一起，天天都能见面。
　　有一天晚上，连最后一场彩排都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和成员都陆陆续续离开了练习室，只剩下冷婉一个人留下来整理散落的东西。她蹲在光洁的地板上，把散落在各处的耳翻来覆去却没有一点睡意。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地把她放进自己的未来里，给她留好了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告诉她哪怕以后不再是现在的样子，她也依然可以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坐着，看他发光发热。她早就习惯了负重前行，习惯了把所有关于“以后”的念想都死死压在心底，习惯了只看脚下的路，不敢抬头往更远的地方望一眼。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还带着晒过太阳之后淡淡的皂角香气。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得又轻又急，像藏了一只刚从春夜里飞进来的小雀，正扑棱着翅膀想要往外面飞。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指尖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她知道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她是他的助理，他是她要照顾的艺人，他们之间隔着该有的距离，也隔着她肩上甩不开的生活重担。她不敢往深处想，不敢去碰那个朦胧念头，就像现在，她不敢睁开眼，不敢让脑子里那些乱纷纷的情绪继续蔓延。
　　可那些细碎的、闪着光的记忆片段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街头湿热的风，他举在她头顶的带着体温的外套，两个人踩在积水里溅起的细碎水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扰人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里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最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去看他排练，还有一整个日子的琐碎工作在前面等着她。至于那些被勾起来的涟漪，就先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停在心里吧。明天再说，一切都等明天再说。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就会见面。
　　之后的每一天都会见面。可就算早已经习惯了日常的相逢，她每天都会在抬起头撞见他身影的那一刻，毫无防备地心跳漏掉一拍。
　　这份悄悄悸动的心意，是她藏在心底从未说起过的秘密。
　　郑老师提出水舞台构想的那天，上海整座城市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密密笼罩，细密的雨丝织成厚重的雨幕，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晕得发软模糊。
　　冷婉站在空荡荡的练习室落地窗前，静静看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玻璃一点一点蜿蜒而下，在深灰色的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长短不一的水痕，把窗外原本清晰的街景、行道树和往来的车辆都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盯着窗外晃荡的水影发愣，心里轻轻冒出来一个念头，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恰到好处的巧合——屋子里这群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和水有关的舞台构想，而窗外的天地间，水正顺着天空厚重的乌云缝隙里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灌满了整座城市的街巷。
　　“水可以大大增加舞台的视觉冲击力，”郑老师握着马克笔，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勾勒着水舞台的大致草图，笔锋带着笃定的力量，“聚光灯从不同角度打在水面上，会产生非常丰富的光线折射，从观众席的方向往舞台上看过去，整个舞台水面都会是波光粼粼的效果。配合这支现代舞的慢板节奏和柔和的抒情旋律，整个舞台氛围会变得非常梦幻空灵，能把这支舞想要表达的情绪推到极致。”
　　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负责统筹项目的老赵、经验丰富的舞台导演、专门负责舞美效果的灯光师，还有坐在角落不起眼位置的冷婉。冷婉整个人轻轻蜷在会议室最角落的软椅里，摊开的笔记本安安静静放在膝头，黑色钢笔的笔尖悬在米白色的纸面上，笔尖轻轻颤了颤，却最终没有落下一个字。
　　“但是，”郑老师话锋轻轻一转，神色也随之认真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对所有风险的清醒判断，“这个方案对艺人的要求会比常规舞台高很多。整个舞台被水覆盖之后，地板会格外湿滑，舞者非常容易摔倒受伤。舞台用水的水温和水质也需要全程精准控制，不能出一点差错。而且舞蹈动作带起来的水花溅起来，可能会影响舞者的呼吸和视线，增加表演的不稳定因素。吴时浠需要推翻已经成型的动作框架，重新适应所有在水中完成的动作，在水的自然阻力影响下，每一个动作的发力力度和展示幅度都要重新调整，这绝对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小事。”
　　老赵听完郑老师完整的阐述，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把翻涌在心里的无数个念头都慢慢压回了喉咙深处，斟酌许久之后，只吐出短短几个干脆的字：“试一下。看最终效果。”
　　冷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反复戳刺，终于在平整的纸面上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带着焦灼气息的破洞。
　　冗长的会议结束之后，冷婉没有跟着其他人立刻离开。她仍旧坐在刚才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目光落在白板上郑老师画的那幅舞台草图上，久久没有移开。开阔的中央舞台被水铺满，一盏主灯从舞台上方的高空直直打下来，温暖的光线落在波动的水面上，瞬间碎成了无数片闪烁晃动的光屑，像一场落在黑夜里无声的星雨，浪漫得让人移不开眼。这幅只存在于草图上的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而冷婉翻涌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词：水温。
　　她慢慢站起身，轻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的顶盖，微凉的指尖落在了键盘上，敲击搜索立刻开始。恒温加热器、水下舞台专用设备、精准水温控制系统、高密度防滑地垫、高克重速干毛巾、加厚保温浴袍，她鼠标点击在一个又一个搜索出来的网页之间不停切换，把水舞台筹备需要提前采购的物资一项一项清清楚楚地列在空白的采购表格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急促而有序地敲击着，目光紧紧锁在电脑屏幕上，眉心不自觉轻轻蹙了起来，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有人轻轻在她办公桌旁边站定。冷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许衍。
　　“婉姐，你在忙什么？”
　　许衍开口问道。
　　“在整理水舞台需要采购的物资。”
　　冷婉的指尖没有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头也没抬地回答，“需要恒温加热器，水温必须稳定在三十五度以上，不能让他着凉感冒影响演出。需要高密度防滑地垫，舞台被水打湿之后地面摩擦力会大幅下降，他跳舞穿的是软底舞鞋，比普通舞鞋更防滑性要求更高，很容易滑倒。还要准备好速干毛巾和保温浴袍，他上下台的时候要第一时间擦干身体披上，不能让他穿着湿冷的衣服候场。”
　　许衍听完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主动开口说：“我帮你。采购清单列出来之后我去联系靠谱的供应商对接。”
　　“好，谢谢你。还有，这次水舞台上下台的动线需要重新规划。原来的路线经过湿滑区，他不能走原来的路线，得重新绕开所有湿滑的区域。我整理完清单就去场馆实地看一下路线。”
　　冷婉说。
　　“现在外面还下着大雨呢。”
　　许衍提醒道。
　　“所以更要现在去。”
　　冷婉说着关上电脑，直接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放在桌边的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许衍望着冷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抬手又推了推眼镜，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什么也没说。
　　空旷的场馆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细微的设备调试声，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把大型道具慢慢搬上舞台。冷婉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舞台中央，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平整的木质地板。
　　就是在这一块宽阔的地板上，很快会蓄满干净的温水，吴时浠要在这里完成水中跳舞的全部表演。水会从特制舞台的下方慢慢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也许还会升得更高，达到小腿的位置。他要在水里完成所有预设好的动作，那些在干燥地板上已经反复练习了无数遍、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流畅的旋转、轻盈的跳跃、舒展的滑步、轻柔的跪地，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水的阻力里重新打磨来过。
　　冷婉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掌轻轻贴着冰凉的地板，静静感受它带着原木气息的温度和粗糙的质地。这块地板很凉，即使是已经逐渐转暖的五月，空场馆里没有开暖气的地板依旧带着透进骨头的凉意。
　　她重新站起来，慢慢走到舞台的边缘，伸着眼睛一步步估算着调整后上下台的路线——从舞台中央走到侧幕的位置，大概有十几米的距离。这短短十几米的路，他要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一步步走完，不能滑倒，不能着凉，不能出任何一点小小的差错。她需要在这十几米的必经之路上铺满加厚防滑垫，在路线终点提前准备好温热的保温浴袍和干爽的毛巾，在他踏上侧幕的第一秒就把他湿透的身体紧紧裹住，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
　　她站在幽暗的侧幕里，轻轻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整段路线模拟走了一遍。从舞台中央走到这里需要多少秒，在这短短几秒里他浑身湿透的身体会流失多少热量，他会不会因为寒冷控制不住地发抖，发抖会不会影响接下来衔接的表演，这些细碎的问题和具体的数字在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点点核对调整。
　　“婉姐？”
　　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慢慢转过身。吴时浠站在不远处的入口处，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柔软的头发被外面的雨淋湿了一点，几缕细碎的发缕轻轻贴在他饱满的额前，带着雨后的潮气。
　　“你怎么来了？”
　　冷婉有些意外地开口问。
　　“郑老师叫我来试水舞台。”
　　吴时浠一步步走过来，在她身侧稳稳站定，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还没调试完成的舞台上，开口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水温。”
　　冷婉的目光没从舞台挪开，轻声回答，“水温不能太低，不然下水的话很容易着凉。”
　　“你在担心我。”
　　不是疑问，是带着笃定的陈述句。
　　冷婉没有直接应声，只是慢慢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你怕不怕？水舞台的挑战真的很大，地板沾水之后格外滑，水面的反光又会干扰视线，所有成套的动作都要重新适应水的阻力调整，留给我们的练习时间只有短短几天。”
　　吴时浠的视线依旧停在空旷的舞台上，沉默了好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怕。”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胆怯。
　　听到这一个字，冷婉的心脏猛地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不由自主地缩紧了一下。
　　“但我更怕，”吴时浠的声音放得更轻，顺着风飘到冷婉耳朵里，“你站在侧幕里，安安静静看着我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