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火温新棠》囡霞

1、命 …

　　九月的A市暑气尚未散尽，高三的体育课充斥着少年喧闹的声响。
　　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舒景跟在人群里慢跑，风掠过耳畔，起初只以为是闷热带来的心慌。
　　舒景没跑多远，胸口骤然袭来一阵沉闷的窒闷感。
　　心脏毫无规律地猛地抽痛一下，眩晕感顺着后脑席卷上来，视野迅速泛起一层灰白的噪点。他下意识放缓脚步，想要站稳，双腿却失了力气。
　　周遭同学的喧哗声变得遥远模糊，舒景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舒景！”
　　简亦原本站在体育器材室，看见舒景骤然倒地，几乎是立刻快步冲了过来。
　　简亦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拨通120急救电话，有条不紊报清地址，又安排学生维持秩序。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校园，舒景被抬上车送往市中心医院。
　　等舒景意识勉强回笼时，人已经躺在急诊病房的病床上，输液管顺着小臂延伸。
　　病房门被推开，父亲舒临望步履匆忙地走进来，眼底布满慌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怎么样，哪里难受？”
　　舒景嗓音干涩，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又走进两个人。
　　邱观白先一步踏入病房，紧随其后的是气喘吁吁、刚刚一路赶来的赵景邯。
　　赵景邯额头上挂着薄汗，显然是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一进门就焦急望向病床：“舒景，你还好吗？”
　　邱观白站在一旁，神色温和却带着忧虑，她和舒临望相识多年，清楚舒景母亲李杜若的往事，心底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医生拿着检查单据走进病房，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沉默。
　　“结合心电图以及家族病史综合判断，初步确诊，长QT综合征。”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落。
　　舒景怔怔望着天花板。
　　长QT综合征
　　他早听过这个名字，是夺走母亲李杜若的病。母亲正是在生下他之后，受病症影响撒手人寰，如今这份藏在血脉里的诅咒，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舒临望肩膀微微绷紧，喉头发紧。
　　邱观白轻轻叹了口气，侧头安抚地拍了拍身旁赵景邯的胳膊。
　　赵景邯愣在原地，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舒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口，简亦安静倚在门框边。他还没有离开，方才一路陪同救护车赶来，静静听着病房内的诊断结果，目光落在舒景单薄的身影上，思绪沉沉。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单调的声波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舒景偏过头，视线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
　　从小到大，舒临望极少提起亡妻，只偶尔在清明扫墓时，轻声同他讲几句李杜若的旧事。他只模糊知晓母亲心脏不好，却从来不曾深究。
　　母亲冒着巨大风险生下他，最后被病痛夺走性命。而他，继承了母亲的血脉，也承接了这份致命的诅咒。
　　“医生……这个病，要注意什么？”舒临望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他努力稳住情绪，可紧绷的肩膀依旧透着惶惶不安。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单，语气客观冷静：“长QT综合征属于遗传性心电疾病，不能剧烈运动，要规避突如其来的惊吓，不能过度劳累、熬夜。游泳、长跑这类运动严格禁止，情绪切忌大起大落。后续需要长期定期复查心电图，按时服药，一旦出现心慌、头晕、发黑的情况，必须立刻就医。”
　　每一句叮嘱，都像是一道枷锁。
　　舒景闭了闭眼，高三繁重的课业，许许多多无法预料的意外……往后的日子，处处都是需要警惕的陷阱。
　　赵景邯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开口：“舒景…这几天先回家吧”
　　舒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监护仪不断起伏的波形线上，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争辩，突如其来的晕厥摆在眼前，再加上医生方才一连串严苛的嘱咐，暂时离校休养已是定局。
　　简亦缓步走入病房，温和沉稳的声音稍稍冲淡屋内凝滞压抑的气氛。“学校那边我会协调妥当，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和我联系。”
　　少年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麻烦简老师了。”
　　“分内之事。”简亦的目光柔和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顿了顿，低声劝慰，“放平心态，规范治疗调养，不会彻底打乱正常的生活”
　　邱观白走上前，轻轻覆住舒景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温声宽慰：“舒舒，别害怕，你爸爸还有我们都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舒临望坐到病床边，抬手轻轻抚过舒景的发顶，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这么多年，他一直心存侥幸，总奢望这份病痛不会降临在孩子身上，刻意避开所有相关的话题，终究还是没能逃开命运的安排。
　　“是爸爸不好。”舒临望声音低沉沙哑。
　　舒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出声。这件事无从怪罪任何人，只能感慨命运太过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