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39、飞天落印，纳妄分七身 万顷云海浮

　　万顷云海浮着一方陨玉棋盘，经纬刻满锁渊古符。这是夜璃万年前亲手布下的囚笼，专收众生剥离弃置的贪嗔妄念，诸般恶浊外物，从来与她本心无涉。云层在棋盘边缘缓缓翻涌流动，陨玉表面流转着一层黯淡的青灰微光，万千古老符文沉沉蛰伏，将渊底的浊意死死镇压在下。

　　足尖轻点玉格，身形顺势滑入云空，如这漫天流云飞天一般，顺着长风将躯体彻底舒展拉长，烟青长绸拖曳在身后，随滑翔轨迹铺出柔软长线，松弛写意。
　　行至天元主阵眼，长空里骤然定格一帧。脊背向后轻舒，整个人斜悬于云海之间，一臂垂落轻贴棋盘符文，另一只手虚拢于腹，灵力无声顺着指缝浸进石纹。细碎如碎玉相击的开裂声漫开，第一道万年封印缓缓消融。渊底积攒万古的灰浊浊气翻涌升腾，灰蒙蒙的浊雾如同潮水向上拍击，却被她周身一层无形神魂屏障拦在远处，分毫触不到她的衣袂。

　　余下各处重点阵眼，她皆以凌空滑翔之姿落定，一式一形各有意象，浅描动作，重借云、绸、蛇影喻态：
　　斜掠侧悬，广袖垂落如云垂岸，指尖轻扫棋纹，流云覆锁；
　　仰身舒展，身形拉作一道柔长弧线，长绸四散漫卷，似月下游蛇抱拢星芒；
　　低旋掠飞，衣袂顺着盘旋之势层层铺开，碎光随绸带散落，恍若漫天飞花落棋。

　　七道飞天虚影分列七处棋格，仙衣飘飘，安静伫立。云海长风拂动衣袂，七道身影遥遥呼应。片刻后，七道虚影同时周身灵光剧变，漫天仙纱褪去，化作七条巨蛇，蛇鳞光如雪，口中喷吐银蓝电光，万千电光交织缠绕，银蓝雷网撕裂灰白云层，齐齐轰向下方七罪渊冰面。

　　冰层层层炸裂，脆响自渊底滚滚向上回荡，渊底所有剥离的凡人恶念尽数腾空，灰蒙蒙滚滚浊流盘旋翻卷，七条巨蛇齐齐张口，将万千妄念一口吞入腹中。

　　七条巨蛇身形缓缓淡化，重化七道人形，七宗罪分身完整成型：暴怒、嫉妒、贪婪、色欲、傲慢、怠惰、暴食。
　　其中五道分身率先动身，撕裂云层朝着作恶妖巢疾驰而去；余下怠惰、暴食两道虚影暂悬云海高处，按兵不动。

　　赤红雾霭裹着暴怒分身斜冲而下，衣袂带起灼热风浪，卷得山下枯木碎石四处飞旋，足尖重重踏碎山岩落进妖巢腹地。她不讲究章法，身形如怒蛇窜扑，扬手便是重掌拍向逃窜妖物，指节裹挟万千人间怨火，掌风扫过之处岩壁层层崩裂；俯身擒住逃窜妖类，一拧腕便震碎对方灵核，妖骨碎裂的脆响连绵不绝。四处奔逃的妖邪无处躲藏，尽数被她拦截重创，遍野哀嚎声声，一一抵偿柳林旧怨。

　　嫉妒分身融在浓黑阴影里，周遭连日光都被暗暗吞噬，身形飘忽如鬼魅，悄无声息绕到妖物身后，指尖轻轻一勾，便抽走对方苦修千年的修为灵光。那些妖徒瞬间法力尽失，僵在原地看着自身道行消散，困在求而不得的空洞里，生生熬受蚀骨妒恨。

　　贪婪分身足尖点过每一处山洞密林，长袖翻飞卷出无数光丝，如网罗般铺遍整片山林。但凡藏躲起来的恶魂残息，都会被丝絮缠缚拖拽而出，无论妖物遁地、攀崖逃窜，都逃不开这道追缉之网，分毫罪孽绝不遗漏。

　　色欲分身水袖轻扬，身姿迤逦飘至妖群之间，周遭浮起一层迷离柔粉薄雾，绸带缠上对方臂膀，眼波流转间散出惑人心神的妄念。待一众妖邪神志昏沉、彻底沉沦，她指尖轻轻一捻缠绕的绸带，妖邪神魂便随丝带寸寸湮灭。

　　傲慢分身踏碎漫地碎石缓缓降临，一身冷白衣袍不染半分血污。
　　山风卷过她衣摆，她无意近身缠斗，只静静立在妖巢最高的崖石之上，自众生渊念中得来的倨傲威压滚滚铺展。生于众生心底居高凌下的轻鄙，化作无形重轭死死扣住剩余负隅顽抗的妖物。一众恶妖四肢僵滞，连抬眼仰视的资格都被剥夺，神魂在这股源自凡人骨子里的轻蔑之中自行崩解，不必动手，便已灰飞烟灭。

　　五重分身轮番清剿，妖巢之内凶嚎渐渐平息，漫山遍野只剩狼藉尸骸与散尽的黑瘴。

　　五道分身化作五道流光，盘旋一圈后尽数回笼夜璃躯体。
　　云海之上，怠惰、暴食两道虚影依旧静悬高处。周遭云絮慢悠悠浮动，四下没有杀伐喧嚣，只有高空冷风缓缓流转。

　　怠惰分身斜斜慵懒窝在一团厚实绵软云絮之上，半阖眼眸，肩背松垮，整个人一副提不起劲头的倦怠姿态。
　　这份特质完全取自世间众生避苦畏劳、苟且偷安的俗世杂念，本身并无主动屠戮的兴致，她的任务只是扼守这片云域隘口，拦截打算突围出逃的残余妖类。
　　山下偶有漏网幸存的妖徒，拼尽全力想要冲破云界缝隙、逃往三界别处苟活。每逢此刻，怠惰分身才不情愿地抬一抬眼皮，漫不经心挥出一团厚重云浪，懒洋洋把亡命逃窜的妖徒拍打坠回下方山野，懒得多费半分多余气力，只堵死逃遁出路，不让漏网之流流窜去人间为祸。

　　暴食分身立于怠惰身侧，周身浮动浑浊的欲望光晕。
　　它不斩肉身，专吞四散游离的妖魂碎壳、溃散溢出的妖类残息。那些被打散、尚未完全消亡的残魂孽息，四处飘荡无处依附，皆被她大张的虚影口器尽数吸纳收纳，避免这些妖物残躯流落世间再去滋出新的祸端。

　　待到山野间再无半分作恶妖物的气息，四散飘零的妖类残魂也被暴食尽数收束妥当。怠惰、暴食二分身不再滞留云海，身形悠悠沉降，亦化作两道流光回归本体。

　　夜璃静立满目残破的林地之上，晚风卷过遍地血污碎岩，她衣袂微微翻飞，神魂澄澈无一丝污浊。

　　下一瞬她抬足踏碎虚空裂隙，身影转瞬消失，直往幽冥地府而去。